他沒有朝著甲板行客大喊，轉頭急聲衝著身旁一同值守的水手、舵工大吼。
「注意右灣！有水匪的黑船！快轉舵！叫所有人拿上船篙！」
近處幾名水手聞聲，當即轉頭望向灣口。
短時間內，視線距離遠，水面又有波光晃動，一時看不清楚。
一名水手眯著眼眺望，開口反問。
「老艄，何處？我只看見那邊樹影。」
「莫不是水波反光看花眼？這一段航道官府時常巡哨，怎會有水匪。」
又隨口說笑兩句，依舊懶散靠在船舷，沒有動作。
「怕是看錯浮木水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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舵手手掌還搭在舵柄上，不以為意地隨口接話。
「距離尚遠，說不定是打魚的小舟。」
除了艄公眾人心裡並沒有當回事，手上動作依舊按原本航向行駛，沒有立刻改道避讓。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數條小型的快船，原本隱在岸邊的樹影下，方才還不見動靜，此刻竟一起圍堵了過來，不躲不避，徑直朝著大船駛了過來。
明顯不是正經行船。
是江匪！
這下不止船員，甲板上休憩的行客也注意到了。
「那幾艘船，奔我們這邊來了！」
「不像是漁船，該不會是……」
「是沖我們來的！」
「當真遇匪了！」
整艘大船上的人都慌亂了起來。
原本坐著閒談的行客紛紛站起，艙內休息的人推門衝出來，一堆人擠在甲板兩側，盯著逼近的黑船。
已經有人往船艙跑，試圖抵住艙門躲避躲避；也有人攀著船舷欄杆，試圖看清水匪到底長什麼凶神惡煞樣；底層船艙傳來婦人孩童的哭喊，因為得知遭遇水匪，驚恐不安，吵成了一片。
小童正打算去找周麗坤，剛出艙門，就聽見不斷傳來的的喧鬧聲，夾雜著不少罵聲。
他瞬間慌了神，連忙轉身回到祖父身邊，小手拉住老者衣袖，不安地看向窗外江面。
「祖父，這是出什麼事了。」
他授秘書省校書郎，日日埋首卷冊，後直秘閣一職，久居朝邑，去歲辭官帶著小孫子遊學去往小兒子任職郡縣，以往只聽說過江匪劫掠，哪想到今日就撞上。
知道凶多吉少，卻不敢表露，孫兒就在身旁，自己一旦慌亂，孩子只會更加恐懼。
他伸手按住小童肩頭，試圖緩解他的慌張。
「躲在我身後，不要靠近船邊，不要亂跑。」
貼身小廝擋在祖孫二人身前，護衛只留下一人守在門邊，另外兩人則出艙查看情況。
小廝學過一點拳腳，知道螳臂當車，此刻也想著護好主家，緊繃的神色不難看出他的緊張。
「老爺，待會小的攔著，您護好小公子，有機會就趕緊跑。」
老者搖頭，對方估計早已盯好了這艘船，是塊到嘴的肥肉，豈會輕易放人？
「現在到處混亂，亂動反而容易被衝撞，先在艙內觀望。」
普通旅客早已亂了分寸。
大多數人人慌著往船艙內部鑽，互相推搡磕碰。
還有不怕死的，站在船舷，這時候還在朝著對面匪船高聲質問。
「爾等是什麼來頭！這是官設航道，官府水師不時巡江，你們就不怕被拿問？」
這艘江船雖大，卻難以衝撞突圍。
船體笨重，轉向遲緩，水匪快船輕巧靈活，四散遊走，不會正面交鋒。
況且艄公也知道這只是一艘客船，木質船身經不住撞擊，強行相撞只會自身船體破裂漏水。
再加上匪船此刻專繞至船舷、船尾，拋抓鉤攀船，甚至損毀舵槳，故而縱然船大，依舊陷入被動。
很快對面黑船呈合圍之勢，分散位置，前後左右，直接封死大船前行與退路。
每艘匪船上站著四五名壯漢，統一黑衣短打，頭髮束起，腰間挎刀，手上握著長杆鐵矛。
膚色黝黑，眼神兇悍，一臉亡命之徒相。
為首一艘船頭，站著一個高壯的漢子。
他肩寬背厚，滿臉橫肉，手中握著一柄大環砍刀，刀刃映著日光，讓人不禁眯眼。
他抬眼望向滿載行客的大船，滿臉不屑，真當他手裡的刀哄三歲小孩玩呢？
聽著對方大放厥詞，死到臨頭還拿腔拿調，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群讀書人，真是脖子夠硬。
他可不理會什麼官府律法，扯著粗啞嗓子吼道：
「官府？天王老子來了都沒用！在水上可是我姜龍王說了算！」
換作周麗坤在的話，估計只想清嗓子，太難受了，像是嗓子眼兒里有一口老痰。
大船艄公嚇得腿軟，畢竟這一看就是真的會砍人啊！連忙上前拱手求饒。
「諸位好漢！我們就是載客船！沒什麼值錢貨！你們要銀子，我們全員湊給你們，求你們放過一船人！我等絕不報官！」
這話非但沒用，反倒惹得匪首眼神更凶。
他抬起巴掌拍了拍手裡大刀，厲聲怒罵：
「湊銀子？當老子是討飯的？！」
為首匪首眼神一厲，冷眼看著這群羊羔。
「男的有錢拿贖，沒錢直接扔江里！女的帶回水寨，小孩也通通綁走！」
「船上貨物、銀兩、布匹，全部搬走！敢反抗的，砍死，丟江里餵魚！」
船上眾人聽聞這話，徹底慌了神，這不就是閻王點卯？
人群中一陣哀嚎。
有人當場跪倒在甲板，不停求饒。
「好漢饒命！我等只是普通行路百姓，家中還有老小，求各位開恩！」
「身上財物都拿給你們，只求放我們一家活路！」
匪首看著這群人嚇破膽的模樣，哪還有剛剛貴人的驕矜，氣焰越發囂張，踩在船頭，砍刀往肩上一搭，把自身來歷喊出來，故意叫整船人都聽見。
「聽清楚，老子姜龍王，別到時候閻王殿裡報不出老子的名號！」
「你們今日不曾報備，不曾交錢，硬闖我們地界，就是找死！」
這話一出，船上眾人徹底絕望。
從來沒聽過什麼姜龍王，這哪裡冒出來的殺才！！！
小童躲在祖父身後，腦袋埋在老者衣服里，不敢抬頭看對面持刀壯漢。
他聽著匪首兇狠言語，聽著四周哭求紛亂，身體微微發抖，全程不敢出聲。
老者眉頭緊鎖，掌心冒汗，嘴上依舊低聲安撫孫兒。
「無事，有我在。」
小廝和護衛目光警惕盯著一眾水匪，隨時準備拼命護主。
甲板之上，亂聲不止。
水手個個一臉悔意和恐懼，方才不肯改舵避讓，現在徹底被圍，插翅難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