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麗坤依舊每日都抻著魚竿釣魚,風雨不輟。
但入冬之後,江水一日寒過一日,魚都躲進了深處,連著好幾天竿上空空,沒有漁獲,卻還是天天趁著船隻順水行進時垂釣。
那日撫摸過犼的總角小童,也成了她船艙固定的常客。
每日都會尋著空閒溜到她的艙室外,乖乖站在艙門口敲門,得到回應後才入內,安靜地看著周麗坤垂釣,時不時悄悄用小手撫摸臥在一旁的犼,故作鎮定。
周麗坤只當自己沒發現他那滴溜轉的大眼睛。
在孩童眼裡,兩岸的景色,都不及美麗的阿姊和威武的大犬。
【記住本站域名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方便 】
周麗坤清冷,不像世間婦人的溫柔,卻讓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只怪這個阿姊太好看了。
再加上大犬威猛,卻乖乖聽阿姊話,格外溫順,任他撫摸,還沒有阿狸凶,阿狸只有在他手裡有魚乾時才會癱開肚子任由他順毛。
幾日的相處,小童早已放下初見時的拘謹,日日準時光顧。
這日午後,周麗坤所乘之船靠向了江岸的淺灘。
「諸位客人!此地最後一次沿岸補給!休整兩個時辰,採買食物清水!過此峽灣,便是直通荊州的大江闊水,再無近岸停船之地!」
船家在挨個通知,船上的人自然紛紛知曉了。
過完這一段狹窄峽灣水路,前面的江面開闊,淺灘和礁石也幾乎沒有了,屆時便要換乘更大的江船。
連日都在船上度過,腳踩船板終日晃悠,所有人都有些憋悶。
周麗坤更是不願錯過這短暫上岸的機會,這次乘船經歷想必今後也會記憶猶新,大多時候船隻行進水流都不太平穩,刺激倒是真刺激,就是刺激的有點想噦。
船剛搭好跳板,她便起身,帶著蒼猊犬越下船去。
小童看見,眼睛一亮,當即跟祖父報備想要上岸逛逛,亦步亦趨帶著小廝跟在後面。
這片江岸並非繁華渡口,只是峽灣邊一處天然荒灘小埠。
沒有商鋪林立,沒有車馬喧囂,只有一片夯實的黃泥灘地,連著後方稀疏的林間村落。
雖是算不上繁華,但也有不少攤販。
冬日草木枯黃了不少,但兩岸山巒依舊有不少蒼翠,寒風掠過林梢,像是帶著魔法攻擊。
周麗坤慶幸自己現在已不需靠衣避寒。
岸上早有船工挑著空水桶、糧袋四散走動,入村採買補給米麵、乾菜、淡水。
寥寥幾個本地村民立在灘邊,衣衫打著補丁,面色黝黑,看著往來船客,眼神樸實又拘謹。
冬日農閒,田裡無事,村民便守在岸邊,賣點自製的干筍、醃菜、炒乾果,換些碎錢度日。
周麗坤走在黃泥灘上,腳下泥土堅實,不同於船板的晃動,竟讓她有些不太習慣。
犼亦寸步不離地隨行,雪白皮毛在一片夾雜著枯黃江岸間格外醒目,引得岸邊村民頻頻側目。
本地人常年住在江岸,不曾遠行,但見慣行船旅客,卻也從未見過這般神俊雪白的大犬,既怕又奇,遠遠看著,不敢靠近。
小童蹦蹦跳跳跟在身側,腳下踩著鬆軟泥沙,看著比在船上精神許多。
「阿姊!岸上好好呀!比船上舒服多啦!」
他連日困在船艙,放風的時候也就去周麗坤的船艙待上小半個時辰,憋壞已久,此刻『腳踏實地』,整個人都歡快不少。
周麗坤看著面前不及她腰高的小孩,隨口笑道:「那你看看要不要買些什麼?」
兩人順著江岸慢行,逛向近處的小村落。
村口老樹立於道旁,枝幹光禿,葉落殆盡,樹下擺著幾個簡陋竹筐,坐著一名白髮老婆婆,守著筐里的乾貨,靜靜等著船客光顧。
筐中是曬乾的野菌、醃製的鹹菜、炒得焦香的山栗,都是村里人日常攢下的吃食。
老婆婆年歲大了,眼神有些昏花,手腳也不太利索,看著往來的船客,也不主動吆喝,只安靜坐著,等到人來到面前,才拘謹地笑著招呼。
不少船客匆匆路過,無人問津。
小童看著心酸,小聲對周麗坤說道:「阿姊,婆婆的東西沒人買,好可憐呀。」
說著又示意身後的小廝。
小廝見狀,連忙掏出銀兩準備買下來,畢竟老爺子在船上時就吩咐了下船後一切聽從小少爺安排。
周麗坤目光淡淡掃過竹筐。
乾貨晾曬的乾淨,一看就是山中村民一家辛苦所得。
亂世之中,百姓謀生本就艱難,冬日苦寒,更是不易。
她沒多言語,也沒阻攔小童身後的小廝,直接上前取了幾包幹菌、一袋山栗,隨手付了一小塊碎銀。
老婆婆愣住,連忙佝僂著起身,連連擺手:「多了多了!姑娘,這點東西不值這麼多錢!」
「無妨。」周麗坤語氣平靜,「冬日難捱,留著度日。」
老人家眼眶微熱,反覆道謝。
小廝也連忙張羅著剩下的,難免有些手腳不夠用。
老人家知道是遇上好心人,直接搭上背簍筐子,都是自家老頭子編的,山中易得。
一邊裝貨,一邊連連道謝,知道是有錢人家小少爺當即誇起了小童,哪怕來來回回都是「多謝…你們都是好心人…小少爺今後一定有出息。」
旁邊的幾個賣貨村民,看著這一幕,眼神也不免帶著羨慕。
逛過村口。
有孩童赤著腳在灘邊撿鵝卵石,哪怕入冬了,衣衫單薄,凍得鼻尖通紅,卻依舊玩得不亦樂乎;有婦人蹲在水邊浣洗衣物,冷水刺骨,雙手凍得發紫,動作卻不曾停歇;還有老漢背著枯柴從林間走出,步履蹣跚,走一會兒歇一會兒,皆是人間苦態。
沒有朝堂權謀的骯髒博弈,沒有奸細蟄伏的陰毒算計,只有小人物在苦難里,咬牙謀生,勉強度日。
小童看得安靜下來,不再蹦跳嬉鬧:「原來這邊的冬日,也這麼冷呀,可為什麼不穿厚一點再玩?」
周麗坤不免分出幾分心思看向他。
這就是何不食肉糜?
這孩子生於富庶之家,錦衣暖襖,衣食無憂,之前恐怕從未見過。
哪怕自己不也是?
「世人境遇不同。」她輕聲道。
簡簡單單一句話。
管教孩子,那是為人父母該做的事。
兩時辰轉瞬即逝,船主的吆喝聲從岸邊傳來,催喚遊客登船。
「各位客人!時辰到了!速速登船!即刻拔錨開船了!」
周麗坤拿著幾包菌子,轉身折返江岸。
蒼猊犬和小童也乖乖跟上。
小廝則背著一大筐乾貨緊隨其後。
偶爾回頭望一下村落,心底似懂非懂,悄悄記下了一份人間疾苦。
周麗坤跳上踏板,腳下再次回到搖晃的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