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平穩,無車馬顛簸的勞累,唯有江風襲來、江水潺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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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麗坤閒來無事,或倚窗觀山覽水,靜看流雲舒捲、江鳥翩飛;或端坐小几旁,閉目調息,養氣凝神;或翻撿隨身攜帶的話本,消遣漫漫長路的時光。
她翻著從書店買來的一冊《楚地山川考》,郢楚風土、古水沿革、山川古蹟。書中有言:「郢地襟江帶湖,水脈縱橫,承郅地清流,接江漢浩渺,自古為荊楚形勝之地。」
閒時翻閱書冊,目覽山河,身心皆寧。
船行半日,日至午後,江風和熙,並無大的風浪,也沒有晨間的潮氣。
周麗坤見江面風平浪靜,魚蝦潛游其間,一時興起,打開艙門詢問船家得到肯定回答後,打算垂釣,今日定不做空軍佬。
她取來隨身細線魚竿,無奢華裝飾,樸素簡易,線材柔韌,最適合江上浮釣。
她之前見過一位老者垂釣,魚竿選材湘妃竹,又配烏木釣車,通體髹黑漆,竹節處以銀箍束緊,真是讓她眼紅好久,最後安慰自己差生文具多。
推開艙窗,倚窗而坐,垂竿入水。
魚線輕垂碧波,隨細浪輕輕搖晃,悠悠蕩蕩,自在閒適。
蒼猊犬聞聲抬眸,看了一眼江面垂落的魚線,又緩緩閉眼趴臥,繼續懶洋洋地癱著。
江風拂面,帶著濕潤的水汽,遠山含黛,近水含光,舟行碧波之上,人在畫景之中。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
周麗坤雖不爭漁獲,也不求滿載,但也不單單為了閒情以寄山水,好歹也得上來一兩條加餐,洗脫空軍佬的嫌疑。
正悠然靜坐之時,身後傳來一陣細碎輕柔的腳步聲,伴著孩童軟糯清脆的低語。
「祖父,你看好寬的河,比我以前見過的河大多啦!」
周麗坤循聲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甲板之上,站著一老一少。
老者年約六旬,身著素色錦袍,面容儒雅,腰間系玉,氣質端正,一看便是飽讀詩書、家境優渥的書香世家長者。
其身旁跟著一名四五歲的小童,一雙眸子瞳仁滾圓,眉眼圓潤精緻,肌膚白皙,梳著整齊總角髮髻,穿著一身精緻的月白錦緞小襖,料子柔軟華貴,針腳細密。
孩童天真爛漫,眼神里滿是對山水江河的好奇與歡喜,乖巧依偎在祖父身側,四處張望「河」景山色。
祖孫二人亦是去往郢地,順路同船而行。
老者慈祥地低頭看著自家小孫子,輕撫孩童髮髻,溫聲教導:「這是江,郢楚自古山水繁盛,文脈悠長。『楚水巴山千萬里,幾多詩意在江流』,今日你親眼所見可有何體會?」
小童似懂非懂,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追問:「祖父,那我們到了郢地,是不是還能看見更多更好看的山水?還能讀更多寫大江大河的詩?」
「自然可以。」老者含笑點頭,「讀萬卷書,亦要行萬里路。山水育人,開闊了眼界,胸襟自然小不了,比閉門造車更為有益。」
孩童聽得歡喜,轉頭四處張望,目光很快落在窗邊垂釣的周麗坤身上。
他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姊姊,比家裡所有姊姊都好看,一時看呆了,小臉上滿是懵懂好奇,忍不住悄悄拽了拽祖父的衣袖,小聲問道:「祖父,那位阿姊好漂亮,她在做什麼呀?」
老者順著孩童目光望去,望見窗邊素衣垂釣的周麗坤,亦是微微一怔。
女子臨江垂釣,身姿出塵,眉目清泠,與青山江水相融,風骨清雅,宛若山水間走出的世外之人,氣質脫俗,令人心生敬重,不敢輕慢。
「那位姊姊在江上垂釣,亦是在賞山玩水。」
小童越發好奇,掙脫祖父手心,小心翼翼走到艙門處,不敢靠近,只乖乖攏袖行個叉手小禮,軟糯出聲。
「阿姊好。」
聲音軟糯,乖巧有禮。
周麗坤收回魚竿,偏過頭看向小童,眼中清冷散去幾分,添了些許柔和,點了點頭。
孩童仰著小臉,滿眼好奇,認認真真問道:「阿姊,你在釣魚嗎?江上的魚好釣嗎?能不能釣到大魚呀?」
周麗坤看著孩童天真模樣,輕聲回道:「我也不知道,就看它舍不捨得咬鉤了。」
小童似懂非懂,卻依舊認真點頭,又好奇看向門口臥著的蒼猊犬,圓溜溜的大眼睛一亮。
「阿姊!你這隻狗狗好威風!它是什麼呀?好漂亮,白白的、大大的,一點都不凶!」
孩童天性使然,初生牛犢不怕虎,只覺蒼猊犬威武好看。
周麗坤看著對方蹲著,撅著小屁股小心翼翼試圖去蹭犼的額頭,又擔心它不肯,不免有些好笑:「它是蒼猊犬。」
蒼猊犬聽懂了面前這個小胖墩是在夸它,睜著同樣圓溜溜的眸子,看向小童,甚至還溫順眨了眨眼。
小童見它和他互動,越發歡喜,忍不住小聲請求:「阿姊,我可以輕輕摸摸它嗎?我會很輕很輕的,不會嚇到它!」
身後老者連忙站了過來將他拉起,向著周麗坤致歉:「小孫兒頑劣,還望姑娘,還望莫怪。見之新奇,一時難免好奇。」
周麗坤看到對方並沒有因為比自己年長就端著姿態,微微搖頭:「無妨……它性子溫順,不傷人。」
得到應允,小童歡喜不已,興奮地踮了踮腳尖,又小心翼翼蹲下,輕輕抬手,極輕極慢地摸了摸犼雪白的鬃毛。
觸手蓬鬆柔軟,眼中的大狗狗溫順趴臥,一動不動,任由他輕撫,乖巧極了。
小童眉眼彎彎,笑出咯咯聲。
「它的毛毛好軟呀!它好乖!比家裡的小狸還要乖呢!」
老者退至一旁,看著眼前孫兒與犬嬉戲的一幕,眼底皆是笑意,輕聲感慨:「久聞郅地山靈水秀,古人言『山水有清音,風月無俗態』,今日老朽算是親眼見了。」
周麗坤笑了笑,未多言語,重新持竿垂入江水,繼續閒釣。
老者見孫兒正在安分得摸蒼猊犬,便與周麗坤輕聲閒談幾句,談吐儒雅。
「姑娘亦是去往郢地?」
「正是。」周麗坤頷首。
「老朽亦帶著孫兒去往郢城投親,順路遊學,帶孩子見見山河大勢,長長眼界。」老者溫聲道,「行路之中,最喜這水路閒逸,無車馬勞頓,可觀山水清暉。」
周麗坤輕聲應和:「金牛水道順流東下,山水紆秀。《華陽國志》有云:『郅水東流接荊楚,一脈山河通古今』,自不欺人。」
老者聞言眼前一亮,連連點頭:「姑娘博聞廣識,所言極是!此書老夫亦曾細讀,郅地荊楚,山水同源,文脈相通,千古一脈。」
兩人不經意間閒談了起來,無市井聒噪,無世俗功利,唯有山水詩文、風土文脈的對談。
閒談片刻,老者怕打擾周麗坤垂釣的閒情逸緻,便帶著小童退去,回到甲板另一側,觀望江景,不再上前打擾。
江面依舊風平浪靜,碧波東流。
舟船逐水而行,兩岸青山緩緩向後退去,流雲漫捲,江鳥低飛,林間猿啼迴響,隔岸又傳來山民廠竹枝俚歌,猿嘯與歌聲交雜,隨江風傳入艙中。
周麗坤垂竿靜坐。
昨日的風波詭譎、權謀廝殺、奸邪善惡,盡數被滔滔江水隔在身後。
日暮時分,夕陽西垂,霞光灑在整個江面,半江碎金,半江沉碧,美輪美奐。
如此『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周麗坤收了魚竿,立在船窗前,看著落日沉入江中。
蒼猊犬起身俯臥,伸了個懶腰,又看了看空無一魚的桶,打了個哈欠。
這一場金牛水道的行舟,成了亂世風波中,最清淨的一段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