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周麗坤去往郢地,並未選擇徑直向東的平坦官道,而是折向東南,取水路過金牛道。
陸路雖為官道,里程稍近,但要翻越秦嶺大巴山,山路崎嶇,人馬勞苦;水路路途迂迴,然順流東下,舟行省力。
金牛通郅水,一帆下荊襄。
《蜀水考》有載:「金牛水道,納群山溪澗,匯嘉陵支流,順流東折,直通郢楚,舟楫往來,自古不絕。」
周麗坤不欲奔波勞碌,索性擇了一條迂迴水路。
此番水路遠行,最適合觀山、觀水,行途自適,舟行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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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渡口人流絡繹,商賈行旅、書生客宦、挑夫腳夫往來不息,皆是等候航船渡江遠行。
尋常旅人,多是三兩結伴,湊錢同賃一船,分攤船資,節儉行路。
周麗坤不與旁人同賃,也無意與人擠居一室、拘束侷促,更不喜生人聒噪打擾,徑直尋了渡口船家搭船。
白毛犼也重新化作一條蒼猊犬同行,身形健壯威武,目光凜冽有神,不吠不躁,伴在周麗坤身側,自帶一股懾人威勢。
一人一犬行至江岸,瞬間引得滿渡口行人側目。
渡口本是喧囂雜亂之地,人聲嘈雜、車馬絡繹,可隨著這道素衣身影走近,周遭喧鬧竟莫名低了幾分。
周麗坤一襲素色布衫,眉目清麗絕塵,容色剔透如玉,眉眼清冷,不施粉黛,卻勝過萬千艷色。
立在濁塵渡口之間,宛若空谷幽蘭落於市井,清雅出塵,格格不入。
「這位姑娘生得好生好看,怕是畫裡走出來的仙子模樣。」
「在這兒待了幾十年,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容貌和氣度。」
路人紛紛低聲驚嘆,卻也不敢高聲喧譁,生怕唐突佳人。
眾人目光流轉,落在她身旁蒼猊犬身上時,又是一陣吃驚。
「好威猛的巨犬!看著倒有些像師子,聽說邶地西邊才有的,不過都是皇帝老爺們才有得看嚰!」
「看這模樣,真是奇了。」
「尋常人帶犬行路,皆是獵犬,這位姑娘竟帶著這麼一個……」
眾人的議論周麗坤自然能聽見,由於現在自己聽力太好,她不得不選擇性去聽,像是給聽力處理器裝了關鍵詞。
周麗坤神色未變,對周遭打量與驚嘆全然不以為意。
她只需要防止有人打她主意就行,至於目光,就當作對眾人的眼睛來了套眼保健操。
自從昨天在別墅內的鏡子裡,看了自己現在的模樣,她真的很難違心說有人會注意不到她,除非那人是瞎子。
守渡船主是個五十餘歲的老者,常年守在此地,來來往往的行人他見過不少,說一句眼光毒辣不為過。
此時,見到租船的周麗坤氣度不凡,身邊還跟了一條犬,便知是貴客,連忙上前招攬生意。
「姑娘可是要乘舟東下,走金牛水道去往郢楚地界?」
周麗坤望著對方窄袖之下臂膀鼓起,隔著衣料,亦可見結實的臂肉:「正是。我獨住一艙,不需同客。」
船主連忙應聲:「明白!明白!姑娘放心,我給您最好的靜艙,無人打擾,又安全又安靜。」
說罷,船主側過身子微微抬手示意,恭敬引路:「姑娘隨我來。」
周麗坤帶著蒼猊犬,跟著船主踏上江岸石階。
眼前停泊的是一艘渡江制式艬船,正是《天工開物·舟車》所載郅地常用航船形制。
船身以柏木打造,堅固輕便,船底闊如魚腹,首尾收窄上翹,不懼淺灘激流,最適配金牛水道曲折多灘的水路地勢。
整船長五丈有餘,寬近一丈四尺,梁架十四座,結構規整穩固。
船頭寬闊平穩,可立人觀景、擺放雜物;船中設客艙、膳艙、儲物艙;船尾為舵室、水手居所,格局分明,井然有序。
船上只能載十位左右的旅人,貨客兼顧,是郅地通往荊郢路途中最常用的入峽船,專闖礁石與險灘。
船主一邊引路登船,一邊細心叮囑,順勢說起船上的規矩。
「姑娘,為了安全,小人與您說幾條船上規矩。」
「其一,船行江水之上,風浪無定,不可靠近船舷邊緣探身張望,以免失足落水。」
「其二,待在船艙之內,船行期間切勿隨意走動甲板前端,免得礙了水手行船作業。」
「其三,每日晨時、暮時各一次開膳,姑娘若有忌口、或需熱水茶水,只管吩咐船中小廝。」
「其四,江上多夜風水霧,入夜變涼,艙內備有薄衾,姑娘記得免受風寒。」
「其五,沿途會經淺灘、急彎、支流交匯之處,船身偶有輕微搖晃,實屬常態,不必驚慌。」
周麗坤知道對方也是雙方著想,靜靜聽完才應聲:「知曉了。」
船主引著她走到船中最雅致的一間客艙門前,推開木門。
艙室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一側設小窗,推窗便是滔滔江水、兩岸青山;艙內擺著一張木榻、一方小几、兩把木椅,牆角置小櫃,可收納行囊物件。
位置居中避浪,遠離船頭船尾的嘈雜,又不沾膳艙煙火氣,確實是整船最清淨雅致的一間艙房。
「這間便是特意留的靜艙,姑娘住著自在。」船主笑著道,「姑娘一路遠行,只管安心歇息,但凡有任何需求,隨時喚我。」
周麗坤按照規矩遞上八成船資:「勞煩船家。」
船主笑著接過,又輕手輕腳合上艙門,不再打擾。
犼乖巧地臥在艙門一側,身軀盤踞,閉目休憩,默默守在門口。
周麗坤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它化成蒼猊犬的樣子,越看越覺得它像守門的大黃。
隔了小半個時辰,舟船緩緩離岸。
江水滔滔,碧波東流。
兩岸青山連綿起伏,林木蒼翠,峰巒疊嶂。
古人云「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正是此番水路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