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齋飯辭別延福寺僧人,周麗坤順著山道下山,才剛行至半山腰,便察覺山下來時的山道全然變了模樣。
一路往潾縣去的官道上,已經擠滿了逃難的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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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衣衫破爛,沾滿塵土泥漿,腳步拖沓沉重,滿臉掩不住的疲憊,眼底卻沒有多餘情緒,只剩一片麻木空洞,苦難早已榨乾了他們所有情緒,只剩一具具麻木趕路的軀殼。
人群中間,一名婦人蹣跚挪步,懷裡緊緊摟抱著一歲出頭的幼兒。那孩子面色蠟黃乾瘦,腦袋格外大,四肢細得如同柴棍,安安靜靜窩在母親懷中,連哭鬧的力氣都沒有。
周麗坤目光掃過去,不過是一瞬的打量,那婦人立刻警覺起來,下意識側過身子,用單薄的脊背死死護住懷裡孩兒,眼神慌亂。
她一路逃難,期間有不少「走散」的孩童,讓她時時刻刻都提著一顆心,這是自己唯一的骨肉,任何時候都不敢放鬆戒備。
沿路隨處可見啼哭,但又伴隨著死寂,不少人家走著走著就分崩離析。
周麗坤收回視線,摩挲了一下指尖,腳步不疾不徐,順著人流往縣城方向走去。
周麗坤趕回城中客棧時,時辰剛至酉初(下午五點)。
她本沒打算留宿客棧,可這一間視野位置極佳,坐落潾縣城中,二樓客房正對穿城而過的小河。
整座客棧造作回形院落,布局精巧,外頭街市人聲喧鬧,院內卻清幽安靜,她便乾脆定下一間客房。
剛踏入大堂,正要招呼店小郎置辦吃食,一道身影攔在她身前。
周麗坤心頭微驚,抬眼一瞧,立刻認出那人,心底暗自詫異:這不就是那日河邊那個懷疑她的小龍人?好端端堵在大堂做什麼。
她正要開口搭話,盧諶已然雙手交疊,身形穩穩一折,朝著她深深行了一個大禮。
「姑娘。」
周麗坤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嚇一大跳,連忙伸手虛扶他的手臂,將他扶了起來。
「公子不必如此多禮,今日專程尋我,可是有要事?」
大堂之內僅有掌柜一人坐在櫃檯後,四下冷清,這般大禮實在惹眼,她慌忙尋話岔開。
她不懂大衛朝的禮儀,不知這般重禮背後所求什麼事,只想趕緊揭過這尷尬場面。
誰知她的話音剛落,方才站直的盧諶再度躬身下拜,口中低聲嘆道:「果然諸事皆瞞不過高人慧眼。」
周麗坤內心直犯嘀咕:我壓根不知道你瞞了我什麼!你當初還塞給我不少銀兩,按理該我向你道謝行禮才對。可先前他派人一路尾隨窺探自己,兩樁事也算兩相抵消,誰也不欠誰。
盧諶顯然不知道她心底腹誹些什麼,自顧自地解釋起來:「先前刻意隱瞞身份,是在下過錯。姑娘神機莫測,那日提點警醒,使我提前知曉朝堂降罪的禍事,今日特地前來,拜謝姑娘大恩。」
狗皇帝並沒有契機降下大罪,自己也不過是藉由此事搭話。
周麗坤恍然大悟,原來他是為當初那句警示道謝,心中瞬間坦然。
救命之恩,規避了禍事確實是天大的恩情,這般恭敬客氣倒也說得通。
又看了看他,這不是大禍還沒過去嗎?這小子不會這麼倒霉吧?
「沒事沒事,不過一件小事,況且你不也給了我銀錢嗎?」
她本意是說二人互有往來,人情兩清,沒必要這麼恭敬客氣。
更何況,在她看來,他周身紫氣粗的很,說不定沒她提醒他也能化險為夷。
這話落在盧諶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避及災禍只不過是舉手之勞,一件小事。
他心中驚濤翻湧,神色愈發恭敬肅穆。
「當日些許碎銀,怎能與姑娘大恩相提並論。在下只求高人肯給我一個報答的機會,隨我一同入世,但凡姑娘有所吩咐,我必傾盡全部心力辦到。」
他說的太過嚴肅,周麗坤看他的神情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不禁在心裡嘀咕。
這小子壞得很,這是打的什麼算盤?
難不成是想把我收為麾下,給他賣命,想讓自己給他當牛馬的意思?
番茄小說里救命之恩(雖說還沒救)不該以身相許嗎?
即便長的難看也該是當牛做馬送上大量金銀財寶,怎麼到自己這兒反倒要我給他做幕僚跟班?
盧諶說完,心底忐忑,悄悄抬眼打量周麗坤的神色。
他自認開出的條件十分有誠意,金銀、權勢,只要他手中有的,絕無半分吝嗇。
若是他日後成功攻入朝邑,也願意尊周麗坤為國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見她似在思索,盧諶心頭不免緊張了起來,連自己都感到詫異。
旁人若是知曉令孚國聞風喪膽的盧將軍,此刻會對著一位少女心生緊張,大概會不可置信地叫出聲。
誰人不知,盧諶十六歲便領八百輕騎突襲敵營,斬殺兩千敵軍,名號能止小兒夜啼。
可不知怎地,眼前的人,明明一副少女打扮,身形纖細毫無威懾力,他面對她時卻不由自主的緊張,就像幼年時被父親考校課業時一般,就連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
在盧諶緊張的等待,周麗坤心中清楚自己已經闖入這王朝紛爭的洪流。
她瞧出盧諶將自己神化,一心想借她謀取大業。
周麗坤想了想,稍稍組織措辭,直接拒絕。
「道法自然,你該走你自己的路。」
盧諶聽完周麗坤這句回絕,臉上雖然難掩失落 ,但也終於沒有再說什麼。
「多謝高人指點,貿然打擾您清修,還望高人海涵,仲卿告退。」
他鄭重躬身再行了一禮,不敢再出言叨擾,見周麗坤並無其他吩咐,便挺直身形,轉身邁步,腳步乾脆利落,徑直走出客棧大堂。
盧諶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客棧門外,周麗坤站在原地感慨片刻,將方才那場拉扯拋在腦後,轉身走到櫃檯跟前,向掌柜細細打聽起郢地、邶地兩處災情。
客棧常年有往來各地收置貨物商販,掌柜也聽聞了不少兩處的慘狀,聽周麗坤問起,連連嘆氣。
與此同時,盧諶等人策馬趕回眾人臨時落腳的院落。
院內趙適、鄧為、馮括幾人正翹首等候,見他和兩名屬下歸來,身後空無一人,臉上不約而同浮起失望。
盧諶走到院中石凳落座,搖了搖頭,帶著幾分悵然解釋道:「見到了,只是仙人無心涉足朝堂紛爭,不願隨我入世。」
眾人聞言先是慶幸,總算確認將軍尋到了高人,可轉瞬又有些失望。
他們本以為將軍親自出面,定能說動仙人相助,到頭來依舊被拒。
鄧為撓了撓頭,「莫非仙人覺得,無需出手相助,大業一樣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