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吧，跟了大半天了。」
周麗坤突然出聲，語氣平淡卻莫名穿透四野。
犼瞬間直立起身，鼻頭急促翕動，警惕地環顧空無一人的山路，四下風平樹靜，哪裡有半分人影蹤跡？
可隔著近乎半座山頭的茂密山林深處，數道身影正隱於樹冠濃蔭之間。
趙適整個人驟然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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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女聲縹緲悠遠，聽似遠在天邊，又仿佛近在耳前。
他抬眼遠眺，遙遙望見山道上的女子抬手掀開車窗的縐紗，目光精準看向他們一眾藏身的方位，心底止不住一驚。
他謹遵將軍之令，不敢冒犯於這位高人，等待將軍的回話期間，這才帶著手底下這些兄弟們遠遠的藏在這裡，保持一段距離跟著，完全不敢靠近，生怕驚擾冒犯到高人。
這個距離，幾乎快隔了半座山頭，這般遙遠距離，尋常武者僅憑肉眼都難以分辨山道人影，連他這樣從小習武，耳聰目明的人，都得仔細察看高人蹤跡，她竟然還能發現他們在這裡......
那晚河灘她的消失，他並未親眼見證過她施展神技，只當她是會道法的高人；哪怕此前城外密林兇案，他也只聽到市井流言，從未親眼得見神通，心底始終暗藏一分疑慮，只當是百姓以訛傳訛、誇大其詞。
可此時此刻，親身感受到這位仙子目透山林、聲傳數里無所不知的莫測能力，瞬間擊碎他所有僥倖與懷疑，背脊竟然一時冒出了冷汗。
既然被發現了，自然便沒有再隱藏的必要，再不現身，才是真正的冒犯。
趙都尉深吸一口氣，不再遮掩，帶著一眾屬下坦然現身樹枝間。
犼望著遠山樹梢那幾團還沒它爪子大的人影，看向周麗坤的圓眸已經帶了星星眼。
「回去稟報你們那位將軍，我不喜歡有人跟隨牽絆，也不喜歡被他人揣測心意。」
悠遠空靈的聲音，帶著淡淡的警告之意，含著無形的威壓，跨越山野落至眾人耳內。
趙適隔著大半座山，還在思考這跨越半座山頭的聽音視物之能，再次清晰的聽聞此言中的警告之意，心神巨震，被絡腮鬍遮擋的面色也驟變，來不及多想，已經下意識跪在樹幹之上。
「我等定將您的話如實傳達——」
其餘隱匿的侍衛盡數垂眸跪拜，人人心神震怖，無一人敢抬頭直視山道方向，心底只剩敬畏與惶恐。
不知過了多久，趙適才敢顫著心神抬頭看去——
下方的山道，早已空空如也，女子與馬車仿佛從未出現過。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仙人。
此刻，這位都尉大人最後的一點懷疑，也已蕩然無存，他可不認為，這樣的距離，以凡人之力能做到......
「仙人已經走了。」趙適怔然出聲。
其餘侍衛相繼抬頭，沉默的互相對視一眼，神情恍惚，顯然都還沒有從方才的震撼中徹底回神。
一名侍衛遲疑上前，低聲請示，畢竟軍令難違：「都尉，咱們……還要繼續跟嗎？」
趙適眉頭皺緊。
對方神通莫測、洞悉一切，已然明確厭棄尾隨窺探，再執意追蹤，無異於自尋死路，無人知曉惹怒仙人會是何等可怖後果。
他沉凝片刻：「不必再跟，即刻折返，回去向將軍復命。」
逾半朔，大衛王朝，金鑾大殿。
朝堂肅穆，文武百官垂首分立兩階，鴉雀無聲。
皇帝掃過階下沉默的眾臣，按捺不住心底急切，叱責出聲：「諸位愛卿，關於神女降臨我大衛郅地一事，爾等有何看法？」
今日一早，西南郅地八百里加急奏報入京，神女降世的消息瞬間傳遍朝堂，激起軒然大波。
滿朝之中，最激動的莫過於這位一心痴迷求仙問道、執念長生不老的帝王。
消息初至，他便即刻下令武德司奔赴郅地核查實情，預備恭請神女入朝。
可一眾文武百官早已不堪其擾。
盧太傅去了之後，帝王痴迷方術、篤信仙神，傾盡國庫財力供養方士羽人、大興土木修建聚仙台，早已耗空國庫。
如今郢地洪澇肆虐、郜地大旱顆粒無收，遍地民生凋敝、災民流離，國庫幾乎空虛到無錢賑災，朝堂早已不堪重負。
此刻再聽聞神女降世、迎仙入朝的說辭，百官第一念頭，唯有阻攔。
禮部尚書硬著頭皮出列，躬身勸諫：「陛下，臣以為神女降世恐是地方謠傳。此前地方呈報所謂異獸，也不過是皮毛異於常鹿的野物，不足為信。」
他話音剛落，二皇子趙樞即刻出聲呵斥：「噢？照尚書所言，便是本王此前收到的密報不實？是地方官吏陽奉陰違、欺瞞君上？既然如此，不如把那些個人砍了！」
禮部尚書頓時汗如雨下，張口結舌：「這……這……」
「樞兒，不得無禮。」龍椅上，老皇帝皺起眉頭。
「兒臣知錯，父皇。」二皇子斂袖退立，還不忘狠狠甩袖，示威一般掃過禮部尚書。
貴妃之子最像自己，自己也厭煩這群老匹夫，此刻皇帝顯然有些不高興，面色帶著慍怒：「未必是假。朕這些年虔誠求仙、靜心問道，許是神女感朕誠心，特降凡塵，指引朕踏上仙途、求得長生！」
頹坐於龍椅之上的人皇，其實未到天命之年，常年服食丹藥，面色憔悴但頰間浮著薄紅，哪怕入秋也只著一件單衣。
話音落下，司天監監正立刻順勢出列，躬身附和，言辭極盡阿諛：「陛下聖明！我大衛朝海晏河清、盛世昌隆，陛下乃天命真龍、福德深厚，仙人降臨庇佑我朝，乃是理所應當的祥瑞吉兆！」
階下百官兩兩對視，人人心底鄙夷，卻無一人敢出聲反駁。
如今災荒遍地、民不聊生、國庫虧空，何來海晏河清？這般昧心妄言，也唯有司天監敢堂而皇之道出。
老皇帝聽得龍顏大悅，露出滿意神色。
「愛卿所言，極是。」
立於百官之首、身著紫色羅袍、頭戴展腳幞頭的賈太師，一聽司天監這番可笑的阿諛奉承之言，直接出列。
「陛下三思。老臣並非阻攔朝廷戶部三司使籌備迎仙事宜，只是不願見陛下徒勞無獲、白白耗費國力。」
他抬頭看了一眼龍椅上臉色露出不耐煩的陛下：「郅地西南邊陲，偏僻閉塞、向來貧瘠，從未有過神跡異象。為何偏偏趙將軍聽令遠赴郅地，便有神女降世的傳聞？」
話語未盡，深意已然昭然若揭，幾乎直指此事是趙將軍刻意編造。
司天監監正看了賈太師一眼，心裡覺得好笑，面上不由帶出來幾分。
他倒是知道賈太師懼怕什麼，想起趙將軍的長相，賈太師終究是老了。
朝堂上無人敢輕易插話，直到，大殿之外，一名小太監步履倉促、一路狂奔而入，高聲啟稟：「回稟陛下！聚仙台傳來消息——」
聚仙台，是當朝皇帝傾盡舉國財力，以求長生不老，供奉仙緣打造的一處通天塔，裡面供奉著不少所謂的方士羽人。
凡有修仙問道、祥瑞災異之事，必先問詢聚仙台國師，方才決斷。
滿朝文武紛紛回頭側目，老皇帝更是猛地從龍椅上起身，眼中儘是急切激動，脫口追問：「國師所言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