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麗坤輕輕搖頭：「晚輩只是途經此地，貪戀秋山桂香，隨意上山走走，不問前程，不求禍福。」
老者聞言微怔，隨即撫須一笑：「世間年輕兒女，上山皆是求功名、問氣運，唯獨小娘子不求不問，倒是難得通透心性。」
他抬眼打量周麗坤，見她眉眼無塵，周身氣韻鬆弛淡泊，不由感慨出聲：
「老夫久居山中數十年，閱人無數。往來遊人，皆是心有牽絆、慾念重重，唯獨小娘子不沾煙火塵擾。看來姑娘本就身處局外，不必借山水問命。」
「老先生見笑了，山有山的脈絡，人有人的歸途，順其自然，便是最好。」周麗坤看向老者。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另一老者好奇問道：「方才我等閒談二仙推演龍脈之事，姑娘可曾聽過？」
「略有耳聞。」周麗坤望向南北遙遙相望的兩山，「山水本自有靈，龍脈天成，從不是仙人推演而出。仙人觀山，不過印證天道；世人拜山，不過求得心安。」
幾句話落在一眾山人耳中，讓眾人紛紛頷首稱嘆。
「妙哉！妙哉！」白須老者撫掌輕嘆，「小小年紀，竟有這般心境見識，比山中苦修多年的隱士還要豁達幾分。」
山風中帶著桂香，漫過松間。
周麗坤不再多言，只靜靜立在松下，犼乖乖伏在她腳邊，她則繼續聽老者們閒談山水舊事。
閒談半晌，天際霞光褪去，一輪明月緩緩升上江面，清輝鋪灑。
周麗坤微微俯身，對著松下圍坐閒談的諸位山人拱手一揖作別。一眾老者見她要走，紛紛笑著抬手回禮，叮囑她夜路乘船慢行，山間水路秋夜寒涼，多加留意。
她點了點頭，帶著安分跟在腳側的白毛犼，踏著青石小徑，往山下渡口走去。
渡口處。
守渡老漁翁正彎腰收網攏竿，準備收工。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帶著大犬的周麗坤，連忙直起身笑著迎了上來：「小娘子可是要渡江回城？」
周麗坤從袖中取出三十文銅錢，放入老漢掌心，應聲道：「老丈，我想獨包你這葉小舟，從現下直到夜半收船，全程不接旁人，不知可否？」
老漁翁低頭掂了掂手裡的銅錢，三十文包夜船，已經是極豐厚的價錢，當即眉眼笑得皺成一團，連連點頭：「使得！怎麼不使得！小娘子大氣！這船今夜便是你的，老漢我絕不上來打擾，也不接任何客人！」
他麻利將竹篙、船槳一併遞到船側，又叮囑道：「夜裡江風大，水流平緩卻多夜風，小娘子切莫貪快！」
「多謝老丈叮囑。」周麗坤微微頷首。
老漁翁得了實惠，麻利拎起岸邊魚簍，回頭又笑著補了一句：「船你儘管用！老漢先歸家歇息，夜半再來收船！」
說罷，腳步輕快地轉身離去。
周麗坤輕身一躍踏上船板，犼亦輕巧跳上船尾，穩穩伏坐下來。
她取過岸邊擱置的竹篙，輕輕一點江岸青石，小舟便緩緩脫離灘涂，順著平緩水流往城內方向漂去。
小舟順水駛出僻靜渡口，越往城內方向，江面便越發熱鬧。
酒樓畫舫稍大一些，艙外懸紗燈，人影隔窗晃動、笑語隱約。
零星漁舟泊於淺灘，船頭一點漁火，漁人敲梆趕魚，聲響順著江風飄進周麗坤耳朵里。
江面上往來輕舟不絕，多是城中百姓夜遊租來的瓜皮小舟、竹篷輕船。船舷邊，整齊擺著疊摞的食盒、陶製酒壺、鮮果碟盞。
周麗坤抬眼望向江岸灘頭，石階沿岸早已擺滿夜攤。
秋闈將近，江畔夜市格外繁盛，小販挑著擔子、支起木架，沿岸高聲叫賣，熱騰騰的菌子糕、清甜桂花濁醪、鮮果琳琅滿目，人聲鼎沸。
她手持竹篙，輕輕一點流水，小舟順勢靠向岸邊，買了一份醃製入味的鮓脯，還有一屜剛出鍋的蒸餶飿(小的肉包子)。
付了錢，她將吃食擺在船板之上，隨性斜坐船頭，靜靜望向不遠處的傀儡戲船。
一通細鑼之後，傀儡先生掀開棚門布簾，放出提線仙偶，抬手拂袖作望月之姿。
戲頭清亮的唱腔隨之響起，今夜專演蟾宮折桂的吉祥戲文。
一陣笛聲響起。
一襲素衣的書生傀儡緩步踱出棚中，眉眼低垂，袖攏身姿，屢屢蹙眉含憂。它頻頻抬眸遙望南岸燈火隱約的閬中山，又抬手攤開手中卷冊，輕輕搖頭垂嘆，將寒門舉子秋闈在即、日夜苦讀、憂心功名的忐忑模樣演得惟妙惟肖。
船首戲頭旁白出聲：「仲秋秋闈在即，寒門士子千里赴考，日夜苦讀焚膏，半生伏案，唯恐功名無份、前路茫然。」
話音一轉，「今夜月滿中天，清輝遍灑江城，素娥垂憐世間苦讀寒士，特引凡塵士子登臨月宮，遂平生所願。」
幕後傀儡先生指尖輕扯絲線，一襲華美月白仙裙的素娥仙偶踏雲緩步而出，衣袂翩躚，身姿輕盈宛若凌空踏月。兩側稚氣仙童分侍左右，眉目靈動，姿態恭和。仙童抬手盈盈招手，示意身前書生隨其登天赴月。
書生傀儡驟然抬眸，眉眼瞬間漾起驚喜之色，連忙拱手深深作揖，緊隨兩位仙童，踏著無形雲階步步而上。
鑼鼓聲驟然加急，節奏鏗鏘喜慶，戲頭高聲唱賀：「蟾宮一枝桂，贈與登科人！持此仙桂歸塵，秋闈必定榜上有名，解牒隨身，來日直赴京城春試，前程坦蕩萬里！」
恰逢折桂最盛、最討彩頭的關鍵一幕，傀儡先生手持桂枝木偶，向著兩岸圍觀百姓、江上往來小舟輕輕搖晃，討秋闈吉兆、圓滿彩頭。
周麗坤看得起勁，眉眼帶笑，抬手取出十幾文銅錢，拋入戲船懸掛的竹籃之中。
戲船之上，祥瑞戲份繼續上演。
素娥仙偶抬手贈予書生一方小巧泥塑菌子糕、一枚精緻小玉酒盞，暗喻登科及第、衣食無憂、歲歲安穩。
一眾仙童仙人齊齊拱手含笑相送，書生傀儡懷抱玲瓏桂枝、手持應試解牒，步履從容，踏雲緩緩下行，重歸人間。
戲頭尾音悠長，滿含祝願：「桂香伴君歸去，清輝護汝前程！來日秋闈放榜，一舉奪魁，平步青雲，前程萬里無憂！」
待吉祥祝詞落定，悠揚的樂聲漸歇，所有木偶盡數收回彩棚之中。
岸邊圍觀的百姓、江上停泊的小舟里的遊人，紛紛拍手叫好。恰逢解試臨近，一眾趕考士子聽得滿心吉利，紛紛虔誠拱手，祈願自己秋闈順遂、蟾宮折桂。
不少人往戲船竹籃里投上幾文喜錢，只求沾一沾今夜月宮仙戲的福氣。
犼臥在船尾，毛茸茸的腦袋擱在前爪上，圓眸懵懂地望著喧鬧的人群。
它看不懂這些凡人，不懂他們為何對著小小木偶躬身祈福，回首傲嬌地甩了甩蓬鬆的長尾，嫌棄似的偏過腦袋，目光落在蒸餶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