閬苑,城內。
「將軍下令,不惜一切代價尋到那位仙子。既然城內搜尋無果,便分頭去郡下附近村落尋訪,但凡容貌出眾的適齡女子,全部登記在冊,留待將軍親自辨認。切記,尋訪途中不必刻意隱瞞我等身份,但萬萬不可對仙子有半分不敬、冒犯之舉。」
趙適對著一眾下屬叮囑完畢,抬手揮了揮,命眾人立刻分頭行動。
已然整整兩日,閬苑城池再大,他們也幾乎將整個閬苑全都翻了過來,也該尋到半點蹤跡,可那高人如同人間蒸發,半點線索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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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遍城中大小街巷,只從幾家酒樓小郎掌柜口中打探到部分說辭,沒人說得清她是否出城,又去往何處。
遣散手下,趙適尋了街邊一處麵攤,點了一大碗彘肉臊子麵。
等候面上桌的間隙,聽著鄰桌食客激動的交談聲。他本就是自幼習武,耳力遠超常人,甚至無需刻意側耳。
「你們聽說沒?劉二狗那伙惡棍,全死在城外密林里,死狀悽慘,真是活該!」
「可不是嘛!先前老秀才家中遭難,妻子亡故,治喪完他自己又染急症,兒子揣著僅有的積蓄找郎中,反倒被劉二狗這群豺狼盯上,銀錢盡數被搶。老秀才沒錢抓藥,生生熬斷了氣,他獨子去衙門告狀,反倒被收了劉二狗好處的捕人一頓毒打。後頭趕上倒春寒,那苦命孩子也沒能撐住,一家老小盡數沒了。老秀才晚年才得一子,世上走一遭,到最後連一絲香火都沒留下。」
「我聽說啊,往日包庇劉二狗的那幾個捕人,如今日日在家燒香磕頭,生怕此事牽連自身,惹上禍端。」
「這便是天道輪迴,定是平日裡誠心祈福之人,才得神明出手除害。」
趙適聽在耳里,心底暗自嗤笑。
真是一群無知愚民,受官吏惡徒欺壓,不敢奮起反抗,反倒寄希望於拜佛求神,什麼頑意兒。
正巧這時,剛出鍋的臊子麵被端上桌,他連日從蒼溪快馬奔赴閬苑,快馬加鞭不曾歇息,折騰兩天,這才吃上一頓正經飯,當即埋頭大口吞咽。
鄰桌交談聲再度響起:「他們怎能不怕?劉二狗那十幾人死的慘的很,全身上下沒一塊兒好肉。」
這話總算勾起了趙適一點興趣:想來是某位俠士撞見惡徒行兇,出手斬除,事後刻意傳出神異說法掩人耳目。若能尋到此人招攬至將軍麾下,說不準又是一員得力猛將。
剛這麼一想,另一人緊跟著開口:「我聽說啊,出事那日,這群畜生到處打聽一個貌美獨行的小娘子,一看就沒憋好屁。幸虧都死了,也算大快人心,這群人膽子越來越大,再放任下去,不知多少百姓家的妻女要遭難。」
「誒!說起那小娘子,我家中老翁倒是說……怕是天上下來的人物。」那人抬手朝天際虛指了一下,「你們想啊,事發之後,誰都沒聽到過半點這小娘子的消息,更何況,聽聞容貌堪比素娥仙子。」
趙適聞言,猛地端起面碗,起身一屁股坐到鄰桌空餘的板凳上。同桌三人冷不丁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一跳,正要發作,抬眼瞧見他魁梧壯碩、一看就不好惹,到了嘴邊的火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終也只憋出一句:「這位兄台,可是有事?」
趙適隨意用手將嘴一抹,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三位兄弟,我今日才從外地來,方才聽你們聊起城外奇事,聽得零零碎碎,心中實在好奇,不知能否細細說與我聽聽,也好讓我夜裡睡個好覺。」
聽聞他是外鄉人,三人頓時來了興致,不等趙適追問,你一言我一語,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
趙適順勢瞪大雙眼,裝作滿臉驚奇,隨口說了句:「不知那女子生得何等樣貌,能讓眾人記到如今?」
三人聽後搖頭失笑:「誰也沒能細看,如今全城百姓都好奇她的模樣,估計連帶她去過的南樓酒閣,生意也愈發好了。」
趙適趕忙笑著附和:「我等凡夫俗子,難免會多想,莫不是畫本里寫的山精仙娥,化作美人下凡遊歷人間。」
三人聽得哈哈大笑,其中一人接話:「美不美我無緣得見,但手段是真要命。你們今日沒去城外走一遭不知道,我今日特地繞路去那邊瞧了一眼,那一片林地都被血浸透了,全身上下幾百處寸刃傷。若真是尋常弱女子,遇上十幾名歹人,絕無脫身可能。說她是仙子下凡懲戒惡人,並非憑空捏造,只是這世道……」
話說到一半,他自知失言,慌忙瞥了趙適一眼,低頭端起麵湯遮掩。
趙適聽完,向三人拱手道謝,轉身回到自己桌前,若有所思琢磨整件事,眉宇間全無適才閒談時的粗獷。
能憑空消失、彈指間斬殺十幾名兇悍地痞,這般神通手段,除了那位在河灘提點將軍的神秘高人,還能有何人?
趙適口中的神秘高人正在盤龍山里拿著一株大型雞樅菇對著犼炫耀。
城北三里盤龍山,城南隔江三里閬中山,兩峰南北對峙,一依城北莽原,一枕江南江流,遙遙相望,共鎖閬苑一城龍脈格局。
尋常遊人若想盡覽兩山勝景,需自盤龍山拾階而下,穿鬧市、越長街,渡滔滔江水,再登閬中山麓。一來一回曲折七八里山路水路,步履不停,整整一日方能盡數覽遍兩處名山風光。
可對周麗坤而言,天地咫尺,山海一瞬,兩峰之間不過一息之間,一念便可縱橫往返。
時值八月望日前夕,仲秋正好。
滿城秋桂開始盛放,滿城浮動桂香,纏綿不散,浸透街巷、江水、山林,覆滿整座閬苑城。
若擇良時渡江登臨閬中山,緩步登頂閬峰亭,憑欄遠眺,整座閬苑江城盡收眼底。江水九曲迴環,繞城蜿蜒,環抱城池,一城山水形勝,盡數鋪展眼底。
再轉而北向,去往盤龍山深處。
山中古蹟斑駁,幽靜幽深,可尋訪神室洞府、鋸山埡遺蹟。古松蒼勁參天,虬枝盤曲如臥龍,青石平坦如台,正是山中老叟常年閒坐之地。
臨近秋闈,山間多有隱逸山人、白髮老者聚在此處。他們半生居於山野,不問朝堂紛爭,日日與山風松月為伴,熟知閬苑千年山水秘聞。
眾人圍坐松下石坪,煮山泉水、烹野菌茶,閒話古今逸事,慢悠悠談起百年前二仙雲遊至此、駐足盤龍山推演龍脈的山野秘史。
「古時二仙踏江而來,觀南北兩山對峙,見曲水繞城,一眼便看破此地風水格局。」
一位白須垂胸的老者緩緩開口,指尖輕點遠山,「二仙於盤龍山頂布卦推演,勘定閬中山、盤龍山雙脈鎖城,言此地山水聚氣,文脈藏龍,百年之內必出無數寒門士子。」
旁邊另一位布衣山人接話輕嘆:「只可惜山河輪轉,世道浮沉,龍脈雖在,時局動盪,空有山水靈秀,也難護世間黎民。」
一眾老者閒談唏噓,言語間儘是古老軼聞與對世道的感慨。
周麗坤牽著犼,靜靜立在松影之下,聽他們娓娓閒談,神色閒適。
那白須老者早已留意到這位容貌出塵的少女,見她孤身立於秋山,眉眼不凡不似尋常游女,不由開口問道:
「小娘子也是來山中觀脈、卜問前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