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諶抬眼,對上鄭昶的目光。
片刻後忽然唇角一揚,露出少年時才有的輕快笑意,隨手一抬搭上鄭昶的肩頭,笑著說道:「你今日話倒是格外多。」
鄭昶見狀也彎起眉眼,熟練地抬起一隻手,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撥開,笑著應道:「等這次平安了事,回到朝邑,我可是要吃一整隻燒鵝,你可不許再像小時候那般摳搜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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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諶臉上的笑意更恣意了一些,二人相視一笑,恍惚間好似重回年少練功結束後,兩人蹲在鋪子外頭湊錢眼巴巴盯著油亮燒鵝的光景。
那會兒盧諶性子頑劣總調皮搗蛋,日日闖禍惹麻煩,盧夫人便直接扣下他的月例銀子用作賠償拿去善後,想著磨磨他浮躁心性。可罰銀剛結清,轉頭他又能鬧出新的亂子。
兩人總愛偷偷溜出府閒逛,兜里永遠緊巴巴,所以花錢也是摳摳搜搜。
太傅心知二人嘴饞,時常尋由頭悄悄塞銀兩給他們,奈何每日練武,餓得快,又嘴饞。但凡手裡剩了點碎銀,轉頭盡數買了吃食,導致經常過的十分摳門拮据。
那個時候,課業一結束,二人必湊錢買一隻燒鵝分食,酥香流油的鵝腿是兩人爭搶的心頭好。
可後來禍事驟起,他們一路逃亡遠赴邊疆,隱姓埋名苟活,朝邑那一口燒鵝滋味,恍若隔世舊夢。哪怕後來得勢、不愁銀錢,兩人都默契絕口不提燒鵝,再也不曾嘗過。
可現在,鄭昶卻突然惦念起了那一口焦香軟糯的燒鵝腿,尤其是多年之後,咬上一口,又能重溫年少無憂的舊時光。
而此刻,他們口中的仙子周麗坤,正蹲在林間空地,摩拳擦掌打算親手做出自己穿越到這個朝代的第一道菜。
古代的山野間野菜品類還是相當豐富繁多。
不過她沒有實地進山辨識草木的經驗,好在睡前總愛刷各類山野食材短視頻,記了不少菌類野菜的分辨法子。
方才馬車從空間裡出來停靠歇腳的時候,她一眼就認出了草叢裡的 雞㙡(jī zōng),也就是後世所說的雞樅菇。《黔書》中:雞葼(雞㙡),秋七月生淺草中,初奮則如笠,漸如蓋,移晷分披如雞羽,故曰樅。滇黔雞葼之美,久為中州膾炙。又有《升庵詩文集》中:海上天風吹玉芝,樵童睡熟不曾知。仙翁住近華陽洞,分得瓊英一兩枝。
從前她去滇地旅遊時尤其愛吃那邊的各種菌類,現在還能回味起各種滋味。
其它的野菇她不敢貿然採摘,唯獨這雞樅菌認得准。
她撿來乾燥柴火引燃,又從隨身空間取出鍋、豬油、雞蛋與一小把香蔥,打算燉一鍋鮮美的雞菌蛋花湯。
咕嘟一鍋鮮湯出鍋,她捧著碗嘗了一大口,忍不住悄悄打了個滿足的嗝,心底暗自竊喜:誰說她不會下廚,瞧這手藝,妥妥隱藏大廚!
簡單收拾好鍋碗,她挪回馬車,斜靠著軟墊打算小憩片刻。
昨晚下過一場驟雨,這會兒雲層散開,日光柔和了不少,林間清風穿林而過,拂動車窗的縐紗紗幔,掛在車廂的香囊緩緩散出淡香。
她眼皮發沉,正要昏昏睡去,外頭驟然響起「快看」一聲驚呼,慌忙掀開車簾朝聲響傳來的方向張望。
外頭的交談聲斷斷續續飄進車廂,一道粗啞男聲響起:「馬留(猴子),你快看那邊,居然停著一輛馬車,瞧著周圍沒有人影。」
另一道略顯尖細的聲音跟著回話,該是名叫馬留的砍柴人,語氣哆哆嗦嗦,左右張望不停:「真是邪門得很,咱們常年上山砍柴,這片從來不見路人,周遭又全是偏僻小路,該不會是山中精怪幻化出來的圈套吧?」
周麗坤聽著這話反倒高興,只盼這兩人往鬼神上頭想,嚇得直接掉頭下山,她便能躲進空間,歇夠了再繼續趕路。
可馬留下一句低語,瞬間抹平了她臉上那點笑意。
那道尖細的聲音藏著貪念:「不管是真是假,咱們上前瞧瞧!車裡若是空無一人,車馬財物正好咱倆平分,這匹馬牽去鎮上變賣,也能換不少米麵,也省得這畜牲獨自在此遭風吹雨淋。」
周麗坤內心瞬間刷屏無語:合著半點不怕鬼怪,滿腦子就惦記劫財,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她心底雖窩著火氣,頭腦卻理智,懶得和兩個貪財樵夫多做糾纏,心念輕輕一動,停在林間的馬車連帶馬匹、一旁臥著的犼,盡數原地消失,回到隨身空間之中。
方才還站在林間探頭探腦的兩個樵夫,眼睜睜看著空蕩蕩的地面,方才明明還停著一輛馬車,轉瞬蹤跡全無。
「鬼啊——!」
「山神大人保佑,山神大人保佑——」
悽厲的慘叫劃破山林,兩人連剛砍好堆在一旁的木柴都顧不上拾撿,手腳發軟連滾帶爬,一路跌跌撞撞衝下山,嘴裡不停念叨山神保佑,魂都快嚇飛了。
周麗坤壓根沒把那兩個樵夫放在心上,方才憑空消失嚇他們一場,也算是小小懲戒,足夠了。
歇足精神後,連人帶犼一同從空間現身,眼前已然是閬苑地界,巴西郡的治所。
城門守衛查驗入城人丁,她遞上幾枚銅板,順順噹噹進了城內。
剛入城腹中空空,她一眼瞅見街角支著餛飩小攤,當即落座點了一碗。
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桌,配上本地特製釀醋,她迫不及待夾起送入口中,渾身都鬆快舒坦。
填飽肚子,她便帶著犼閒逛集市。
她從前知曉古時香料品類繁多,往後還遠銷海外,在異域貴比黃金,引得無數西洋人爭相追逐,卻沒料到在本朝境內,香料售價也高得嚇人。
眼下恰逢發解試前夕,整條街市熱鬧非凡。
周麗坤一人一犼興致盎然。
不少趕考舉子扎堆停留,紛紛挑選筆墨紙硯、手抄科考典籍。沿街吃食攤位更是琳琅滿目,嘉陵江鮮魚羹、清燉野菌湯香氣飄滿長街,還有商販擺著剛採摘的新鮮雞樅,既能現炒現燉當場食用,也可打包配送。
周麗坤先挑了個精巧的磨喝樂泥偶拿在手裡,走著走著瞧見集市空地上圍了一大圈百姓。
裡頭一個小販攤開粗麻布,擺著炒板栗、紙風車、小木刃各類小玩意兒,手裡握著一把銅錢高聲吆喝,原來是關撲攤子。
相當於古代有獎抽獎、幸運轉盤,萬物皆可撲。商販把貨物當彩頭,客人花少量錢賭一把,贏了直接拿走貨品,輸了錢歸攤主,貨物不能帶走。
只是臨近秋闈科考,官府明令不許大規模開設關撲,只能小打小鬧簡單玩上幾局。
周麗坤瞧著新鮮熱鬧,掏出兩枚銅錢上前。
攤主見她容貌出眾,立馬拔高嗓門吆喝造勢,又仔細講清玩法:「銅錢正面為『字』,背面稱作『純』!擲出兩純,便贈一包菌子糕;若是三純,整袋糖炒板栗直接送您!」
四周看熱鬧的百姓跟著起鬨,仿佛自己也下場參與一般。
「這位好看的姊姊肯定能中板栗!」
清脆的童聲從身後傳來,周麗坤回頭望去,一個扎著抓髻(小趴角)的小女童正含著手指看她,察覺到她的目光,小姑娘立馬害羞躲到自家大人身後,卻又忍不住悄悄探出頭張望。
周麗坤心軟,又多添了一枚銅錢參與,可惜三枚銅錢擲出,只得了一字兩純。
攤主笑著遞來一包菌子糕:「小娘子,您的菌子糕,可要再試一次碰碰運氣?」
周麗坤輕輕搖頭。
她手握神通,想作弊贏板栗易如反掌,可本就是圖個市井樂趣,沒必要耍手段。
她拆開油紙嘗了一塊糕,口感咸香,微微彈牙,咬開後雞樅獨有的清甜在舌尖化開,混著蔥姜淡淡的辛氣,摻雜了山野菌菇獨有的清爽。糕餅用粗粳米粉製成,算不上什麼貴重吃食。
她索性把剩下兩塊都遞給方才出聲的小女童,女童的父親連忙示意小女童接過,連連道謝。
「謝謝好看的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