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麼時候走的?」
盧諶猛地從淺眠里驚醒,四下掃過一圈,河灘邊早已尋不見那道少女身影,心頭頓時一沉,轉頭沉聲問起夜裡輪值守夜的下屬。
他自小習武,警覺性遠超常人,按道理就算睡得再沉,馬車挪動、馬匹走動的動靜也絕不可能半點都察覺不到,現下無聲無息人去車空,處處透著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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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為心裡還憋著剛剛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後怕,和一同守夜的兵士對視一眼,才上前回話,聲音都微微發緊:「將軍,我倆一直都在附近,方才不過是轉身添柴火,就短短一瞬,再回頭,她連同那匹駿馬、那條蒼猊犬全都沒影了。」
話說到一半,鄧為下意識搓了搓胳膊,夜晚的荒郊本就發怵,眼下憑空消失的場面更是讓人後背發涼,後半句話卡在喉頭,猶猶豫豫才小聲補了半句:「將軍,您說……她該不會真是什麼山中精怪吧?」
盧諶沒接話,抬步徑直走向方才馬車停靠的河灘空地,地上還留著車輪碾過泥土、馬匹踩踏青草的印記,證明昨夜那人確確實實在此停留過,絕非眾人憑空臆想出來的幻影。
趙適望著自家將軍沉默的背影,抬手摩挲著臉上粗硬的絡腮鬍,心底反覆琢磨。
那少女到底是隱世奇人,還是傳說里幻化人形的精怪?光是憑空消失這一手,就讓他後頸一陣陣冒冷汗。好在昨夜眾人雖多有試探猜忌,卻從未出言冒犯為難她。只是對方生得一副柔弱貌美的模樣,怎麼看都和神通廣大的世外高人沾不上半點邊。
天色昏暗,雨絲隱隱飄了下來,趙適猛然想起昨夜分魚時,周麗坤隨口提點的那句殺身之禍,心頭猛地一震。
倘若那姑娘說的並非隨口誆人的晦氣話,而是真的看透了將軍命里的劫數,那他們籌謀許久的大事、將軍自身的安危,豈不是全都懸在了刀尖上?
一想到前路潛藏的兇險,趙適心中懼顫,整個人都心驚肉跳了起來。
幾步快步走到盧諶身側,臉色凝重壓低聲音勸諫:「將軍,依屬下之見,咱們暫且在附近城池停留幾日,明日入城打探一番再做打算如何?」
說完他抬眼緊盯著盧諶,滿心擔憂。昨夜少女憑空消失一事太過蹊蹺,多留幾日探查底細總歸穩妥。
萬一將軍當真遭遇不測,他們這群下屬,還有暗中蟄伏的舊部,全都悔之晚矣。
如今大衛朝昏君掌權,內憂外患交織,朝堂各方亂象叢生,可再衰敗也是傳承百年的王朝,根基未斷,他們的復仇大計只能步步穩妥、徐徐圖之,萬萬不能冒半點無謂的風險。
盧諶淡淡瞥了趙適一眼,瞬間看穿他心底的顧慮,微微頷首應下。
一行人就地繼續休整,待到雨勢稍緩,才結伴入城四處打探消息。
沒過多久鄧為匆匆折返,神色複雜向幾人稟報:「將軍,我們順著那姑娘說的線索四處詢問,完全查不到對應之人。不過城內大街小巷都在傳一件怪事,人人都在談論月娥仙子。」
鄭昶聞言眉頭驟然緊鎖,轉頭看了看盧諶,而後望向鄧為疑惑開口:「月娥仙子?」
「沒錯,傳聞最初這話是城裡一個小販婦人傳出來的,中元節當晚譙樓觀燈,她家孩童險些出事,是那位仙子出手救下了孩子,當時不少百姓都親眼目睹了仙子的模樣,那位似乎並不避諱,半點不遮掩自身神通。」鄧為拱手如實回話,心底滿是不解。救人那便是仙人,若是真仙下凡,大多避凡人、藏行蹤,這位倒好,救人之事鬧得滿城皆知。
原本沉默不語的盧諶,聽完這番話忽然仰頭放聲大笑,笑聲肆意張狂,在書房裡不斷迴蕩,又被屋外淅瀝雜亂的雨聲掩蓋。
趙適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笑驚得渾身一僵,心底咯噔一下,難不成將軍接連遇上怪事,心神亂了?
他遲疑半晌,小心翼翼輕聲喚道:「將軍?」
盧諶笑夠了,渾身鬆懈下來,整個人懶散地倚在圈椅上,抬眼看向屋內一臉不解和擔憂的鄭昶與鄧為,眼底藏著難掩的振奮。
「看來連上天都站在我這邊,特意派仙人前來相助。」
鄭昶瞬間領會盧諶話中深意,素來冷硬毫無波瀾的臉上,難得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盧諶轉頭望向窗檐,細密雨水順著木檐不斷滴落,他唇邊的笑意遲遲未曾散去。
昨夜那一番提點、憑空消失的本事,滿城流傳的仙子傳聞,全部對上了,先前所有的猜忌與疑慮,此刻盡數化作滿心期許。
鄭昶的嘴唇囁嚅:「那位姑娘,即便不是天上仙子,也定然是身懷本事的奇人。」
鄧為此時倒是機靈一回,當即上前拱手,順著氣氛恭維起來:「全靠將軍心存仁善,才有這般機緣,看來謀劃之事指日可待。」
盧諶此刻心情頗好,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沒接這通奉承。
他攤開郅地的輿圖,指尖點在江州方位:「要緊之事不可耽誤,趙適,你另外多帶幾人,沿路往江州方向尋訪,務必打探到那位仙子的下落。」
「唯!」
趙適躬身領命,退至門外轉身離開,心底暗自竊喜。這可是難得的美差,自己可得把握住和仙子交好。
屋內只剩二人,盧諶垂眸望著桌上的輿圖,想起周麗坤那句作善降祥。
起初聽見這話時,他嗤之以鼻,只覺荒唐可笑。崔家世代盡忠,祖輩父輩一生守護百姓、效忠朝堂,到最後滿門慘遭屠戮,落得身首異處的悽慘下場,行善積德又何來福報?
可如今親身經歷這一遭,窗外連綿不斷的冷雨攪得他內心紛亂,萬千思緒纏作一團。
他側過頭,對著身側的鄭昶輕聲喃喃,語氣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悵然:「阿昶,從前父親總教我,立身於世要護佑弱小,母親時常開設粥棚接濟窮苦百姓。可他們一生行善,終究沒能落個善終。反觀我,不過送出五十兩銀票,便能得一位世外高人提點禍福,這世道,實在玄妙難測。」
鄭昶抬眼望向窗外淅瀝的雨幕,聽到盧諶的話,素來冷硬無波的眼底微動。
他轉過身,靜靜看向與自己共渡絕境的少年夥伴。
二人有著同樣的血海深仇,同樣顛沛流離的童年,所有苦楚與煎熬,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當年盧將軍與盧夫人待他如同親子,可這些年隱姓埋名,二人從不敢輕易提起昔日煊赫的太傅府、將軍府,只一味咬牙隱忍,一心籌劃復仇。
今日盧諶主動談及雙親舊事,倒讓鄭昶心頭酸澀。
他嘆了口氣,目光鄭重地直視眼前童年的玩伴、現在的將軍,堅定地說道:
「阿諶,太傅、將軍與夫人一生良善,並不是沒有任何回報。正因他們當年積下的仁德,危難之際才有人捨命掩護我們,如今依舊有舊部誓死追隨。此番下山偶遇仙子,根源亦是將軍的善緣。當初在深山,您掛念屬下傷勢,才提早尋路下山;若不是您對落難女子心生憐憫、出手相助,仙子也不會出言警示劫數。行善是否即刻有福,我不敢妄言,但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仙子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候與您相遇,足以說明天意站在我們這邊。對比高居龍椅、殘害忠良的昏君,屬下堅信,您才是真正天命所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