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裡都暗自把周麗坤歸成了山中化形的精怪,但盧諶混跡軍中多年,又常年帶兵駐守邊關,跟各方敵對陣營周旋對峙,各式偽裝、誘供的手段早見得爛熟,清楚頂尖細作最擅長偽裝柔弱無辜,演起戲來比尋常百姓逼真百倍。
眼下郅地一帶本就風聲緊繃,他半分鬆懈都不敢有。
偏偏這麼一個容貌拔尖的年輕姑娘,不偏不倚就在他們下山的河灘撞見,處處透著巧合。
方才她先出聲質問眾人的模樣,在盧諶眼裡反倒像做賊心虛,搶先倒打一耙掩蓋底細,她口中的說辭,盧諶頂多信一成。
他淡淡抬眼,瞥了一眼立在女子身側、神色戒備的鄭昶。
鄭昶瞬間領會自家將軍的暗示,彎腰拾起插進河灘泥地里的長刀,用袖子擦掉刀身的泥沙,上前對著周麗坤拱手,語氣放得緩和:「姑娘莫怪,我家公子帶人進山狩獵,遠遠瞧見荒郊只有您一人,實在蹊蹺,唯恐是占山劫掠的匪寇喬裝,方才貿然上前多有冒犯,還望姑娘多多包涵。」
周麗坤聽完這話,心頭懸著的大石頭稍稍落地,卻沒完全放下。
方才領頭那人打量她的眼神滿是審視猜忌,半點不加遮掩,分明壓根不信她的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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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暗自嘆氣,不論哪個世道,有權有勢的人總自帶特權,她如今孤身在外,能少一事便不多一事,沒必要平白招惹這群帶刀之人。
盧諶緩步往前踏出一步,身形站得端正,抬手溫和行禮,一舉一動規矩雅致,周麗坤在心底暗暗嘀咕,這般氣度禮儀,不愧是皇室宗親,舉手投足自帶旁人模仿不來的矜貴感。
「姑娘,我等自遠方而來,此番進山,是想尋一頭稀有異獸,捉回去贈予家中長輩做壽禮。不知姑娘久居周邊,可曾聽聞山里異獸的蹤跡?」
盧諶問話聽著謙和,可一雙深邃眼眸卻分毫不錯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神情變化。
他暗自揣測,女子生得這般絕色,若只是山下普通農戶,定然處處謹慎膽怯,但她孤身踏足荒山野嶺,一定有問題;可她獨自在山腳河畔垂釣,若是一問三不知還敢獨自待在此地,那身上的疑點只會更大。
周麗坤聽見「異獸」二字,餘光掃了眼腳邊低伏的犼,心裡瞬間明白,這群人要找的異獸十有八九就是它,心底頓時湧上幾分不耐,可面上半點沒流露,老老實實輕輕搖頭。
她抬眼望向盧諶,眉眼垂下來,裝出茫然又愧疚的模樣:「公子實在抱歉,我只是途經此地,對這片山林的路況、野物一概不清楚。」
逗呢?別說這片山,連這個陌生朝代自己都怕,要不然也不至於來的第一天就用脖子盪鞦韆。
見她神色坦蕩,看不出半分慌亂躲閃,盧諶眼底掠過幾分深思。
這般鎮定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此人城府極深,善於藏住心思;要麼她所言七分真三分假,絕非簡單女子,心思也不淺。
跟在身後的一眾部下都清楚他還在試探,意識到他的顧慮。
隊伍里一個滿臉絡腮鬍、身形魁梧的大漢,都尉趙適當即爽朗一笑,順著話頭接話,一副粗人直爽的模樣:「妹子放寬心,我們將軍不是吝嗇之人,但凡你能說出一點異獸線索,好處絕不會少你的。」
這趙適看著五大三粗,一副不懂彎彎繞繞的粗漢子模樣,實則心思細膩縝密,這粗獷外表反倒成了最好的掩護,尋常人見了他都會放下防備,打探消息再合適不過。
周麗坤瞧得出他們一唱一和,擺明了合夥套自己的底細,可她依舊裝作誤會了對方的意思,連忙擺手解釋:「各位不必如此,我是真的一無所知,並非貪圖銀兩刻意隱瞞。我只是打算前往江州投奔遠親,又擔驚受怕,才挑了這人跡罕至的河灘落腳,實在沒料到會在此處與諸位相遇。」
盧諶凝神觀察她的神情,眉眼委屈自然,看不出半分刻意偽裝的破綻。
趙適不動聲色,笑著附和,心底卻絲毫不敢放鬆警惕,依舊暗暗提防。
「妹子可別糊弄我們,這深山裡頭豺狼猛獸遍地,本地獵戶不到日落就急著歸家,壓根不敢靠近山腳偏僻河段。你一個弱女子獨自留在此地,定然對周邊山林十分熟悉。我們將軍急著置辦壽禮,只要有一點線索,定不會虧待你。」
周麗坤心底百轉千回,差點當場翻個白眼,看著老實巴交,實則步步緊逼,怎麼說都不肯信她。
果然老實人只是長的老實,這頭豬是聽不懂還是怎麼回事?
不等趙適話音落下,她直接抬手捂住臉頰,肩膀微微抽動,裝出委屈落淚的樣子。
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扔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受苦,坐擁億萬家產的遺產全部泡湯,孤身一人顛沛流離,半點不用刻意演,就情真意切哭了起來。
「諸位大哥,我孤身流落此地,也是走投無路,實在沒有別的法子。」
少女哽咽的聲音飄出來,可在場一干人等見她突然落淚,疑心反倒更重,紛紛暗自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趙適連忙換上一副關切溫和的神色,上前半步輕聲勸道:「妹子別哭,有什麼難言之隱,儘管跟我們說說。」
周麗坤等的就是這句安慰,當下抽抽搭搭,斷斷續續道出自己編好的身世:
「我爹本是一方富戶,生意遍布周邊縣鎮,家裡日子富足安穩。誰想到兩年前他外出走商,一去杳無音信,族裡人都說他怕是半路遭遇不測,再也回不來了。」
「我娘聽聞噩耗終日以淚洗面,鬱結於心纏綿病榻,去年春天終究撐不住撒手人寰。」
「母親一走,大伯立刻霸占了我家所有田地、宅院和商鋪,日日使喚我站在一旁伺候他們全家三餐,半點體面都不留。今年大伯想花錢捐個小官,捨不得自個兒掏銀子,竟動了歪心思,打算把我賣給一個花甲老翁做小妾抵債。我實在不願任人擺布,趁著大伯一家人去親戚家探親,家裡老僕於心不忍,悄悄給我開了後門,我才連夜逃了出來。」
講到逃亡的苦楚,再聯想到穿越以來顛沛無助的遭遇,委屈層層疊疊,眼淚越流越凶。
美人垂淚本就惹人憐惜,她這番遭遇說得真切動容,趙適身邊十來個兵士看在眼裡,心裡的懷疑淡了大半,紛紛生出幾分惻隱之心。
趙適再開口時,語氣不自覺軟了許多:「好妹子快別哭了,是我們誤會你,我給你賠個不是。你能順利逃出來又安然無恙,倒也算是有造化的,說不定福氣還在後頭呢。」
雖說心底生出一絲同情,可趙適也沒忘記套話,緊接著順勢追問:「那你江州的親戚住在何處?有什麼難處,儘管跟我們開口,我們多少能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