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麗坤懶懶散散斜倚在河邊青石上,頭頂隨便扣了片寬大碧綠的荷葉遮日,正拿著一根魚竿釣魚。
手邊的魚餌、盛魚小木桶,全是從空間裡取出來的物件。
她往日垂釣向來手氣差勁,十竿十空,今日不知是河底魚群貪饞、從未嘗過這般鮮香餌食,還是老天爺難得體恤她,浮漂動不動就往下猛墜,接連上鉤不少活蹦亂跳的河魚。
木桶里已經攢下滿滿半桶鮮魚,她每隔片刻便隨手拎起一尾,輕拋給蹲在身側的犼解饞。
不遠處馬車早已卸去套繩,那匹馬自在的在河灘上啃食青草,隔不了一會兒就顛顛小跑過來,伸長脖子湊到木桶邊,盯著裡頭的魚兒直打響鼻,一副嘴饞難耐的模樣。
這匹馬前幾日還只是尋常中等腳力,雖說皮毛不至於黯淡無光,但眼神透著幾分木訥。
自打喝過周麗坤給的靈泉水後,變化一日比一日明顯,一身鬃毛順滑油亮,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就連那雙馬眼都清亮通透,透著一股子靈氣,再也不見往日的遲鈍呆板。
周麗坤半躺下來,後背靠著岸邊的青石,抬眼望向天邊緩緩下沉的落日,心裡暗自盤算這麼多魚該怎麼處置,一時想得入神,全然沒察覺身後林間,一隊人影正放輕腳步,悄無聲息朝她這邊靠攏。
為首之人面容冷硬肅穆,周身裹著揮之不去的沉鬱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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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盧諶便領著一眾隨行軍士動身,預備折返朝邑復命。
此前朝堂之上,二皇子一黨遞上奏疏,稱郅地深山現神獸,天降祥瑞。
天子當即下旨,命他帶隊進山搜尋神獸蹤跡。
可惜等他們接到異獸負傷的消息匆匆趕至,早已錯失時機。
這片群山綿延數百里,山深林密,猛獸橫行,尋常獵戶都只敢結伴趁拂曉短暫入山,絕不敢在山中留宿。
他們一行人連日翻山,中途還撞上一群餓狼,虧得人多勢眾,又備著火把、長刀護身,才堪堪避開一場兇險廝殺。
整支隊伍在深山兜兜轉轉數日,連異獸的一絲蹤跡都未曾尋到,無奈之下只能暫且撤出山林,打算途經這條河畔休整補給。
盧諶一行人遠遠便瞥見河灘邊的身影。
荒郊山腳下,荒無人煙,四周不見村落屋舍,竟孤零零立著一位年輕女子,身旁無半分兵器,也無僕從護衛相伴,只有一犬一馬守在身側,舉止處處透著古怪。
馬兒吃草間隙總反覆湊去魚桶張望,那頭體型壯碩的蒼猊犬,但凡水面浮漂一動,便會用腦袋輕輕拱一拱女子膝蓋,女子才慢騰騰地直起身收線取魚,這番怪異景象,看得一眾軍士滿心狐疑。
虛實難辨之下,盧諶不敢貿然上前驚動,抬手示意所有人放輕腳步,靴底避開碎石枯枝,一點點朝著河畔女子靠近。
可一行人都走到離她數步之遙,對方依舊渾然不覺,只顧著重複下竿、等魚、收線的動作,仿佛周遭再無旁人。
暮色將至,天光暗淡,他們方才剛從幽深樹林走出,周遭荒寂無人,孤身女子獨處曠野,舉止又處處透著反常,此情此景,怎麼看都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一陣微涼晚風卷著泥土腥氣掃過河灘,這群常年奔赴沙場、見慣屍山血海都面不改色的軍漢,竟齊齊打了個冷顫。
中元節才剛過去沒幾日,眾人腦海里不由自主浮起幼時長輩講過的各類山野志怪傳聞,尤其那畫皮惡鬼幻化美人害人的故事,人人都聽過幾分,心底不由得陣陣發毛,紛紛不自覺用力吞咽唾沫,壓下心底翻湧的懼意。
盧諶面色自始至終沒有半分變化。
盧家世代效忠大衛朝,父親更是一生駐守邊關、征戰無數,甚至族裡不少戰死的兒郎,滿門忠烈,到頭來卻落得君主猜忌,最終滿門抄斬、三族屠戮的慘烈下場。
他心底早已積滿滔天恨意,若這世間當真有神明鬼神,為何昏君依舊穩坐龍椅,不曾有半分報應?又何來閒心懼怕虛無縹緲的妖邪。
跟在他身後半步、神色同樣毫無波瀾的一名年輕下屬。
鄭昶是盧諶父親昔日副將之子。
當年兩人年少貪玩,偷偷跟著鄭昶兄長前往邊疆遊歷,僥倖避開抄家禍事,事後被盧將軍生前至交暗中收留,收作義子。
可鄭昶的父母、兄長、小妹,盡數殞命在昏君的屠刀之下,當年救下二人的法子,不過是尋來兩名替死孩童李代桃僵,才得以隱姓埋名苟活至今。
自家族覆滅那日起,盧諶與鄭昶心中便只剩復仇二字,壓根不信什麼鬼神報應。
倘若陰魂真能索命,他家三族、鄭家滿門的亡魂,早該纏上那昏君討還血債。
此番奉旨進山搜尋神獸本是幌子,真正目的,是借出行之機,暗中聯絡郅地蟄伏的舊部,籌謀後續大計。
二人飛快對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指尖同時握緊腰間刀柄,腳步放得更輕,緩步朝河灘垂釣的女子走近。
其餘人緊跟其後,屏住呼吸不敢出聲,生怕那女子真是什麼山野精怪幻化而成,下一刻看似柔弱的少女便褪去人皮、化作傳聞里青面獠牙的畫皮鬼撲殺過來,一個個不由的將手中的刀握緊了幾分。
周麗坤半點沒料到,自己安安靜靜躺在河邊釣魚,後頭一群人居然把她錯認成山精野怪、畫皮惡鬼。
此刻她滿心滿眼都只琢磨著這滿滿一桶鮮魚該怎麼烹製才好吃,就算隱約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也沒往危險上頭多想——這可是她頭一回釣上這麼多魚,哪怕有危險自己也能立刻回空間。
一眾軍士握緊長刀,大氣不敢喘。
在眾人注視中,鄭昶幾步悄無聲息便到了周麗坤身後幾步遠,地上枯枝落葉半點沒發出響動。
就在這時,蹲在一旁啃魚的犼猛地轉頭,獠牙一呲,朝著鄭昶猛撲咬去。
鄭昶猝不及防,慌忙抬手橫擋,握著泛著寒光的長刀的手臂撞上大犬的力道,再加上整條胳膊突然發麻脫力,長刀脫手扎進河灘軟泥里。
不遠處吃草的馬兒見狀,立馬揚蹄奔過來,揚起前蹄,對著盧諶一行人不住狂噴粗氣,又朝眾人吐口水,一副護主的模樣。
「你們是什麼人,無故靠近我意欲何為?」周麗坤抬眼望向領頭的男子,話音裡帶著幾分不悅。
視線落在盧諶臉上時,她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
這人劍眉星目,身形挺拔,氣質沉鬱,雖帶著戾氣,可周身卻裹著一層厚重紫氣,又隱隱飄出一縷青灰煞氣,命格看著極不尋常。
命格?自己什麼時候還能看命了?
以為自己看錯了,周麗坤還自然地眨了一下眼。
她掃過眾人手裡制式統一的大刀,這等規整兵器絕非尋常百姓能持有,當下律法嚴苛,私藏兵刃甲冑乃是重罪,這群人竟明目張胆隨身攜帶,難不成是皇室麾下之人?這片山林附近莫非有官家重地?老槐樹精給的地圖不是實時更新?
她一時摸不清對方來路,臉上緊繃的怒意稍稍緩和幾分。
鄭昶瞧她神色鬆動,對於尋常百姓他自然不屑為難。當今昏君當道,民間百姓本就艱難,他自不是什麼仗勢欺人之輩。
這邊周麗坤細細打量一行人,對面盧諶與身後軍士也齊齊凝望著她。
少女看著不過二十上下,容貌絕色奪目,連盧諶記憶里容貌出眾的母親、昔日入宮受寵的貴妃姐姐,都不及她的樣貌。
也正因這份過分出塵的美貌,荒郊獨處、舉止怪異,眾人才先入為主,疑心她是幻化人形的山中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