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站在公告欄前,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提前終止。
可能。
具體另行通知。
每個字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看不懂。
旁邊兩個護士低聲說話。
「這通知怎麼這麼突然?陸主任不是還沒到援助期嗎?」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讀 】
「聽說上面有人事安排,具體誰知道呢。院裡也挺被動的。」
「他要真走了,咱們婦產科怎麼辦?上次那個高危孕婦還是他盯下來的。」
馬小旦聽得心口發緊。
她想裝作沒聽見,腳卻像釘在原地。
原來不是簡訊嚇唬她。
事情已經到了貼公告的地步。
她握著產檢手冊,指節慢慢發白。
有人從旁邊經過,認出她,喊了一聲:「馬老師,陸主任在診室等你呢。」
馬小旦這才回神。
她勉強笑了一下,「好。」
走向診室的那段路不長,可她覺得每一步都踩得不穩。
提前終止是什麼意思陸靳晏要被調走?
調回京市?
那他之前說的不走呢?他有沒有辦法拒絕?醫院能不能頂住?他家裡到底施了多大的壓?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手心都出了汗。
診室門半開著。
陸靳晏坐在桌後,正在整理檢查單。聽見腳步聲,他抬頭,表情和平時沒有區別。
「進來。」
馬小旦走進去,坐下。
她想先問公告的事,可陸靳晏已經拿起血壓計。
「先檢查。」
他語氣太穩,穩得像外面那張通知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馬小旦看著他把袖帶繞到她手臂上,低頭調整位置,動作專業又熟悉。
她忍著沒說話。
血壓正常。
體重增長也在範圍內。
陸靳晏讓她躺到檢查床上,做十五周例行檢查。
馬小旦配合地躺下,眼睛盯著天花板。
儀器聲音響起的時候,她心裡那點慌才被壓住一點。
孩子很好。
胎心穩定。
陸靳晏看著屏幕,給她解釋:「發育符合孕周,目前沒有異常。最近如果下腹偶爾牽拉感,注意休息,不要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
馬小旦嗯了一聲。
她聽得見他說話,也知道這些很重要,可注意力總往那張通知上跑。
檢查結束,陸靳晏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
馬小旦坐起來,整理好衣服,終究沒忍住。
「門口那個通知,我看到了。」
陸靳晏動作一頓。
很短。
他轉身去洗手,「嗯。」
馬小旦盯著他的背影,「什麼叫聘期可能提前終止?」
水流衝過他的手指。
他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擦乾手,才回到桌邊。
「行政流程。」
「行政流程會貼在公告欄上?」馬小旦聲音有點繃,「陸靳晏,你要走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馬小旦心裡那根線繃得更緊。
她以前最怕面對這種場面。
怕問出口後得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怕顯得自己太在意,怕對方反過來問她憑什麼在意。
可這一次,她不想裝。
不想說「哦跟我沒關係」。
也不想再用「普通醫患關係」把所有話堵回去。
陸靳晏把檢查單整理好,放進她的產檢手冊里。
「那是行政上的流程,走不走不取決於一張通知。」
馬小旦接過手冊,卻沒有翻開。
「我問的是你到底走不走。」
陸靳晏抬眼。
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臉色比剛才白一點,眼神卻沒有躲。
像一隻終於不再把腦袋埋起來的小動物,明明怕得要命,還硬撐著盯住他。
陸靳晏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這件事還沒有最終結果。」
「所以確實有可能走。」
「有可能。」
馬小旦的心往下沉。
她握緊手冊,努力讓自己別露出太明顯的情緒。
「什麼時候?」
「還不確定。」
「調回京市?」
陸靳晏沒否認。
馬小旦懂了。
她垂下眼,看著手冊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覺得那些溫水一樣的日常都變得不穩。
鈣片提醒,產檢安排,張阿姨的營養餐,晚上九點半的消息。
她已經把這些當成習慣了。
習慣很可怕。
擁有的時候不覺得,一旦有人告訴你可能要被拿走,心口才會空出一個很明顯的位置。
馬小旦吸了口氣,故意把語氣放輕。
「挺好的啊。京華附院本來就是你的地方,縣醫院只是臨時援助。你回去也正常。」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難聽。
太假了。
假到陸靳晏看她的眼神變沉了些。
「馬小旦。」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叫她。
她抬頭,「幹嗎?」
「你真這麼想?」
馬小旦張了張嘴,差點說「當然」。
可那個「當然」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她想起省城火車站外那張手寫電話卡。
想起低鈉海苔。
想起那晚他坐在她對面,隔著一張茶几給她看合同。
想起她每天晚上看見「該睡了」時,明明嫌煩,卻會乖乖關文檔。
她真這麼想嗎?
不。
可她說不出口。
承認不想讓他走,就等於承認她已經離不開他給的穩定和照顧。更要命的是,也許還不只是因為孩子。
診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
陸靳晏沒有催她。
他只是看著她,像在等她給一個真實答案。
馬小旦指尖摳著手冊邊緣,嘴硬的本能還在掙扎。
「我就是覺得,你工作安排肯定以你自己的前途為重。你那麼厲害,總不能一直留在縣城。」
陸靳晏眼神很靜,「你覺得我留在這裡,是耽誤前途?」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馬小旦被問得有點急,「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什麼都圍著我轉。你爸也好,京華附院也好,他們肯定有他們的理由。你不可能因為我一句話就……」
「可以。」
她聲音停住。
陸靳晏說得太平穩,像回答一個醫學判斷。
馬小旦怔怔看著他。
陸靳晏站在桌邊,白大褂袖口乾淨,眉眼間那點疲色還在,可目光很清醒。
「我不會因為他們的理由改變我的決定。」
馬小旦心跳亂了,「你的決定是什麼?」
他沒有立刻說。
窗外有人經過,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診室里的消毒水味很淡,她卻覺得自己呼吸都有點不順。
陸靳晏看著她,忽然問:「如果我說我不走——你高不高興?」
這句話輕輕落下來,卻比公告欄上那張通知更讓馬小旦慌。
她張了張嘴。
高興。
兩個字就在舌尖。
可她說不出來。
她也說不出無所謂。
她只能坐在那裡,像被人準確戳中了心口最軟的地方,連躲都忘了。
陸靳晏沒有移開視線。
馬小旦的耳朵一點點紅起來,手裡的產檢手冊被她捏出輕微的弧度。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診室門被敲響。
護士探進半個身子,語氣有些急。
「陸主任,院長找您,說是省里來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