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什麼叫提前終止

  馬小旦站在公告欄前,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提前終止。

  可能。

  具體另行通知。

  每個字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看不懂。

  旁邊兩個護士低聲說話。

  「這通知怎麼這麼突然?陸主任不是還沒到援助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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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上面有人事安排,具體誰知道呢。院裡也挺被動的。」

  「他要真走了,咱們婦產科怎麼辦?上次那個高危孕婦還是他盯下來的。」

  馬小旦聽得心口發緊。

  她想裝作沒聽見,腳卻像釘在原地。

  原來不是簡訊嚇唬她。

  事情已經到了貼公告的地步。

  她握著產檢手冊,指節慢慢發白。

  有人從旁邊經過,認出她,喊了一聲:「馬老師,陸主任在診室等你呢。」

  馬小旦這才回神。

  她勉強笑了一下,「好。」

  走向診室的那段路不長,可她覺得每一步都踩得不穩。

  提前終止是什麼意思陸靳晏要被調走?

  調回京市?

  那他之前說的不走呢?他有沒有辦法拒絕?醫院能不能頂住?他家裡到底施了多大的壓?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手心都出了汗。

  診室門半開著。

  陸靳晏坐在桌後,正在整理檢查單。聽見腳步聲,他抬頭,表情和平時沒有區別。

  「進來。」

  馬小旦走進去,坐下。

  她想先問公告的事,可陸靳晏已經拿起血壓計。

  「先檢查。」

  他語氣太穩,穩得像外面那張通知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馬小旦看著他把袖帶繞到她手臂上,低頭調整位置,動作專業又熟悉。

  她忍著沒說話。

  血壓正常。

  體重增長也在範圍內。

  陸靳晏讓她躺到檢查床上,做十五周例行檢查。

  馬小旦配合地躺下,眼睛盯著天花板。

  儀器聲音響起的時候,她心裡那點慌才被壓住一點。

  孩子很好。

  胎心穩定。

  陸靳晏看著屏幕,給她解釋:「發育符合孕周,目前沒有異常。最近如果下腹偶爾牽拉感,注意休息,不要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

  馬小旦嗯了一聲。

  她聽得見他說話,也知道這些很重要,可注意力總往那張通知上跑。

  檢查結束,陸靳晏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

  馬小旦坐起來,整理好衣服,終究沒忍住。

  「門口那個通知,我看到了。」

  陸靳晏動作一頓。

  很短。

  他轉身去洗手,「嗯。」

  馬小旦盯著他的背影,「什麼叫聘期可能提前終止?」

  水流衝過他的手指。

  他關掉水龍頭,用紙巾擦乾手,才回到桌邊。

  「行政流程。」

  「行政流程會貼在公告欄上?」馬小旦聲音有點繃,「陸靳晏,你要走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馬小旦心裡那根線繃得更緊。

  她以前最怕面對這種場面。

  怕問出口後得到自己不想聽的答案,怕顯得自己太在意,怕對方反過來問她憑什麼在意。

  可這一次,她不想裝。

  不想說「哦跟我沒關係」。

  也不想再用「普通醫患關係」把所有話堵回去。

  陸靳晏把檢查單整理好,放進她的產檢手冊里。

  「那是行政上的流程,走不走不取決於一張通知。」

  馬小旦接過手冊,卻沒有翻開。

  「我問的是你到底走不走。」

  陸靳晏抬眼。

  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臉色比剛才白一點,眼神卻沒有躲。

  像一隻終於不再把腦袋埋起來的小動物,明明怕得要命,還硬撐著盯住他。

  陸靳晏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這件事還沒有最終結果。」

  「所以確實有可能走。」

  「有可能。」

  馬小旦的心往下沉。

  她握緊手冊,努力讓自己別露出太明顯的情緒。

  「什麼時候?」

  「還不確定。」

  「調回京市?」

  陸靳晏沒否認。

  馬小旦懂了。

  她垂下眼,看著手冊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覺得那些溫水一樣的日常都變得不穩。

  鈣片提醒,產檢安排,張阿姨的營養餐,晚上九點半的消息。

  她已經把這些當成習慣了。

  習慣很可怕。

  擁有的時候不覺得,一旦有人告訴你可能要被拿走,心口才會空出一個很明顯的位置。

  馬小旦吸了口氣,故意把語氣放輕。

  「挺好的啊。京華附院本來就是你的地方,縣醫院只是臨時援助。你回去也正常。」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難聽。

  太假了。

  假到陸靳晏看她的眼神變沉了些。

  「馬小旦。」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叫她。

  她抬頭,「幹嗎?」

  「你真這麼想?」

  馬小旦張了張嘴,差點說「當然」。

  可那個「當然」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她想起省城火車站外那張手寫電話卡。

  想起低鈉海苔。

  想起那晚他坐在她對面,隔著一張茶几給她看合同。

  想起她每天晚上看見「該睡了」時,明明嫌煩,卻會乖乖關文檔。

  她真這麼想嗎?

  不。

  可她說不出口。

  承認不想讓他走,就等於承認她已經離不開他給的穩定和照顧。更要命的是,也許還不只是因為孩子。

  診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

  陸靳晏沒有催她。

  他只是看著她,像在等她給一個真實答案。

  馬小旦指尖摳著手冊邊緣,嘴硬的本能還在掙扎。

  「我就是覺得,你工作安排肯定以你自己的前途為重。你那麼厲害,總不能一直留在縣城。」

  陸靳晏眼神很靜,「你覺得我留在這裡,是耽誤前途?」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馬小旦被問得有點急,「我的意思是,你不能什麼都圍著我轉。你爸也好,京華附院也好,他們肯定有他們的理由。你不可能因為我一句話就……」

  「可以。」

  她聲音停住。

  陸靳晏說得太平穩,像回答一個醫學判斷。

  馬小旦怔怔看著他。

  陸靳晏站在桌邊,白大褂袖口乾淨,眉眼間那點疲色還在,可目光很清醒。

  「我不會因為他們的理由改變我的決定。」

  馬小旦心跳亂了,「你的決定是什麼?」

  他沒有立刻說。

  窗外有人經過,玻璃上映出模糊的人影。診室里的消毒水味很淡,她卻覺得自己呼吸都有點不順。

  陸靳晏看著她,忽然問:「如果我說我不走——你高不高興?」

  這句話輕輕落下來,卻比公告欄上那張通知更讓馬小旦慌。

  她張了張嘴。

  高興。

  兩個字就在舌尖。

  可她說不出來。

  她也說不出無所謂。

  她只能坐在那裡,像被人準確戳中了心口最軟的地方,連躲都忘了。

  陸靳晏沒有移開視線。

  馬小旦的耳朵一點點紅起來,手裡的產檢手冊被她捏出輕微的弧度。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診室門被敲響。

  護士探進半個身子,語氣有些急。

  「陸主任,院長找您,說是省里來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