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手裡的產檢手冊差點滑下去。
護士那句「省里來電話了」一落地,診室里剛才還懸著的那點曖昧和逼問,像被人當場按了暫停鍵。
陸靳晏看了護士一眼,神色沒什麼變化。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護士點點頭,又看了馬小旦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門輕輕帶上了。
門關上後,診室里安靜下來。
馬小旦坐在椅子上,心跳還沒從他剛才那句「如果我說我不走,你高不高興」里緩過來,又被「省里來電話」這幾個字砸得腦袋發懵。
她張了張嘴,「是不是因為那個通知?」
陸靳晏把桌上的檢查單收好,放進她包邊,「大概率是。」
「那你現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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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他說完,抬手看了一眼時間,又看向她,「你先回去。今天檢查結果正常,路上慢點,晚飯照常吃。」
馬小旦聽見這熟悉的醫囑,心裡反而更堵。
都什麼時候了,他還在管她晚飯。
她忍不住說:「我能不能……」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能不能什麼?
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能不能聽聽省里到底怎麼說?
能不能別把我排除在外?
可這些話哪一句都不像她能說出口的。
陸靳晏看著她,像是看穿了她的猶豫。
「院長辦公室不方便帶你進去。」他說,「你在大廳等我也可以,但別站著。」
馬小旦心口一跳。
他沒有讓她走。
也沒有裝作什麼事都沒有。
他給了她一個能留下來的位置。
她立刻站起來,「那我去大廳坐著。你忙你的,我不添亂。」
陸靳晏看她起身太快,眉心輕皺,「慢一點。」
馬小旦僵了僵,又慢吞吞把包背好。
「知道了,陸主任。」
她嘴上還想貧,可聲音沒有平時那麼輕鬆。
陸靳晏沒拆穿,只從抽屜里拿出一小包蘇打餅乾,遞給她。
「餓了先墊一下。」
馬小旦盯著那包餅乾,鼻尖突然有點酸。
她接過來,低頭塞進包里,「你這是婦產科主任版戰備物資嗎?」
「給重點觀察對象準備的。」
「誰是重點觀察對象?」
陸靳晏看她一眼,「你。」
這話要是放在以前,馬小旦一定要反駁三句。
可現在她只是抿了抿唇,沒再爭。
兩人一起出了診室。
走廊里有幾個護士正在低聲討論公告欄那張通知,看見陸靳晏出來,聲音立刻壓低了些。
陸靳晏像沒聽見,步子很穩,送馬小旦到電梯口。
馬小旦進電梯前,還是沒忍住看他。
「陸靳晏。」
他停住,「嗯?」
「你……」她手指攥著包帶,努力讓自己語氣正常,「你要是真有什麼結果,能不能告訴我一聲?」
陸靳晏看著她。
電梯門開了,裡面有人出來,又有人進去。
馬小旦站在門邊沒動。
她怕他不答應。
更怕他又說「這是我的事」。
可是陸靳晏只是沉默了兩秒,低聲說:「好。」
電梯門緩緩合上。
馬小旦站在電梯裡,胸口像壓了塊濕棉花。
她到了醫院大廳,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大廳人來人往,掛號窗口還亮著,導診台旁邊有人問路,遠處小孩哭著不肯打針,家長低聲哄著。
明明很吵,她卻覺得周圍的聲音都離自己很遠。
她把包里的蘇打餅乾拿出來,撕開包裝,卻沒什麼胃口。
餅乾咬在嘴裡又干又淡。
她以前最嫌陸靳晏準備的東西沒味道,現在卻一點也不想吐槽。
手機在掌心裡被她捏得發熱。
她想給丁小禾發消息,想把這件事說出去,想有人替她罵兩句「陸家有病」,再告訴她「別怕」。
可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這件事不是她一個人的八卦。
是陸靳晏正在面對的壓力。
她不能像以前寫小說一樣,把別人的難處當成劇情素材往外倒。
半小時過得很慢。
馬小旦期間起來上了一次洗手間,回來又繼續坐著。她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通往行政區的走廊。
每看一次,都覺得心往下沉一點。
終於,那邊傳來腳步聲。
陸靳晏從院長辦公室方向走出來。
他臉色和平時一樣,乾淨,冷靜,幾乎看不出情緒。
可馬小旦還是一眼看出不對。
他的步子比平時快。
陸靳晏這個人做什麼都很穩,走路也一樣,從不急躁。可現在,他步幅明顯大了些,像是把某種情緒壓進了行動里。
馬小旦立刻站起來。
「怎麼了?」
陸靳晏停在她面前,視線落到她臉上。
那一刻,他沒有馬上回答。
馬小旦的心被他看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抓住包帶。
兩秒後,陸靳晏開口。
「我爸通過衛健委的關係在施壓,要求終止我的基層鍛鍊協議,強制我回京華述職。」
馬小旦心沉了一下。
果然。
簡訊是真的。
公告是真的。
省里的電話也是真的。
她喉嚨有點發緊,「那你……」
後面的話堵在嘴邊。
那你怎麼辦?
那你要回去嗎?
那你還能不能留下?
每一個問題都像在逼他給承諾。
陸靳晏看著她,語氣平穩:「我拒絕了。」
馬小旦怔住。
「拒絕?」
「嗯。」陸靳晏說,「我和縣醫院簽過聘期協議,也走了正規基層鍛鍊程序。我有權在聘期內不接受提前調回。」
他說得很清楚。
不像安慰她,更像在陳述事實。
馬小旦指尖鬆了一點,又很快重新收緊。
「可是你爸如果能讓省里打電話,那他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吧?」
「他可能會換別的方式。」陸靳晏沒有否認。
馬小旦呼吸輕了些。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一個通知,一通電話,已經能讓縣醫院上下不安。陸家那樣的背景,如果真想逼他,後面還會有多少手段?
她以前覺得「階層差距」是個很虛的詞。
現在才知道,那不是虛。
它會變成公告欄上的一張紙,會變成院長辦公室里一通電話,會變成陸靳晏眼下壓不住的疲憊。
馬小旦心裡發亂,卻還是努力撐著。
「那你會不會很麻煩?」
陸靳晏看著她,眼神很靜。
大廳里有人從他們身邊經過,腳步聲拖著行李箱輪子的響動。
陸靳晏往旁邊站了半步,替她擋住人流。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馬小旦心口更酸。
他明明自己正在被逼著走,卻還下意識先護她。
「馬小旦。」陸靳晏低聲說,「這不是你造成的。」
馬小旦抬頭。
他像是知道她腦子裡又在往哪條死胡同鑽,語氣比剛才重了一點。
「我父親不認同我的選擇,是我和他的矛盾。不是因為你,也不是因為孩子。」
馬小旦嘴唇動了動,「可如果不是我在這裡,你也不會申請來縣城。」
「我來這裡,是我的決定。」
「但你原本可以留在京華。」
「我也可以不留。」
他答得太快。
馬小旦被堵得說不出話。
陸靳晏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沉穩清晰。
「不管他怎麼做,我不會走。這是我的事,你別擔心。」
「我不會走。」
這四個字落下來時,馬小旦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曖昧。
不是哄她。
是一個成年男人站在家族壓力面前,給出的選擇。
他沒有說「儘量」。
也沒有說「看情況」。
他說的是不會。
馬小旦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眼眶有點熱。
她很想像以前一樣開個玩笑,說陸主任你別把話說太滿,省得被打臉。
可她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這句話有多重。
沉默片刻,她點了點頭。
「好。」
陸靳晏看她,「你先回去休息。今晚不要想太多。」
馬小旦很輕地嗯了一聲。
她往醫院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陸靳晏還站在原地,手機已經響了起來。
他低頭看屏幕,眉眼依舊平靜,可那種平靜之下,像有一根繃緊的線。
馬小旦轉回身,慢慢走出醫院。
夜風吹到臉上,她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明明點了頭。
也聽見他說不會走。
可心裡的不安沒有散。
如果陸靳晏因為她,真的和家裡徹底決裂。
她承受得起這個代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