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心裡咯噔一下。
她最怕的就是陸靳晏反問。
因為他一反問，她剛才準備好的所有「隨口」都顯得很不隨口。
她強行把表情穩住，故作輕鬆地往椅背上一靠。
「沒什麼啊，就是看你最近好像比較累。」
陸靳晏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診室里的燈光白得乾淨，把他的神色照得很清楚。他眼下確實有淡淡的疲色，眉骨下的影子比平時重了些。
馬小旦被他看得快撐不住，只能繼續補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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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也是人嘛。你天天讓我別熬夜，我關心一下醫生的作息，很合理吧？」
陸靳晏收回視線，「還好。」
兩個字，很淡。
他沒有追問她從哪裡聽到了什麼，也沒有順著這個話題往下說，只重新拿起筆繼續寫病歷。
馬小旦鬆了一口氣。
松完又更難受。
因為她注意到，他寫字的力道比平時重。
筆尖壓在紙上，劃出的痕跡深了很多，像再用一點力就能把病歷紙戳破。
他明明什麼都沒承認。
可她知道，那條簡訊大概率是真的。
陸靳晏有事。
而且不是小事。
馬小旦坐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以前總覺得陸靳晏強得過分。無論是產檢室里把她謊話拆穿，還是相親局裡替她解圍，還是面對徐女士時那種冷靜，他都像永遠有辦法，永遠不會失控。
可此刻，她看見他握著筆的手，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陸靳晏也不是無堅不摧。
他只是習慣了不說。
寫完記錄，陸靳晏把產檢手冊遞給她。
「下次按這個時間來。鈣片繼續吃，最近可以適量增加蛋白質，別只吃粥。」
馬小旦接過手冊，「我又不是天天吃粥。」
陸靳晏看她，「昨天晚上呢？」
「……」
她昨天晚上確實只喝了粥。
馬小旦小聲辯解，「那是因為我不餓。」
「孕中期胃口會慢慢恢復，不餓也要保證基礎攝入。」
他語氣和往常一樣，內容也和平時一樣。
可馬小旦聽著，心裡卻堵得厲害。
都這樣了，他還在認真管她吃沒吃飯。
她盯著手冊邊角，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你要是很忙，我這邊其實不用每天盯那麼細。張阿姨會送飯，我也會按時吃藥。」
陸靳晏抬眼，「你覺得我嫌麻煩？」
「不是。」馬小旦立刻否認，「我就是怕你累。」
這句話出來，兩個人都安靜了。
馬小旦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臉有點熱。
她以前也關心過他，但大多披著貧嘴外殼。像這樣直白說「怕你累」，簡直不像她。
陸靳晏看著她，握筆的手慢慢鬆了一點。
「我有分寸。」
馬小旦想說，你這種人最沒有分寸。把自己累成這樣還說還好的人，根本沒資格教育別人。
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她沒有立場逼他開口。
他如果不想說，她問再多也只是給他添壓迫。
她起身，把產檢手冊塞進包里，「那行，我回去了。」
陸靳晏也站起來，「我送你到門口。」
「不用。」馬小旦下意識拒絕，看到他的眼神，又補了一句，「就到醫院門口，不許再繞路送我回家。」
陸靳晏拿起外套，「我本來也要去辦公室。」
馬小旦哼了一聲，「你們醫生的順路範圍真大。」
兩人走出診室。
走廊里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看見陸靳晏，笑著打招呼：「陸主任，還沒下班啊？」
陸靳晏點頭，「還有點事。」
護士看向馬小旦，眼神裡帶著熟悉的善意，「馬老師今天檢查完啦？氣色不錯。」
馬小旦現在已經能面不改色接受「馬老師」這個稱呼了，笑著應了一聲。
她以前來醫院像逃難。
現在婦產科的人都認識她，張阿姨會給她留湯，護士會提醒她慢點走，連保安大叔看見她都知道她是「陸主任重點關注孕婦」。
這種被人記得的感覺，起初讓她尷尬，現在卻慢慢變得踏實。
可這種踏實，是陸靳晏一點點給她搭起來的。
如果他走了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腳步慢了一點。
陸靳晏察覺到，「不舒服？」
馬小旦搖頭，「沒事。」
到了醫院門口，夜風一吹，她清醒了些。
陸靳晏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低聲說：「回去別碼太晚。」
「知道。」她看著他，「你也是。」
陸靳晏看了她一眼，「嗯。」
馬小旦不知道他這個「嗯」有幾分可信。
她也沒再追問，只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她沒忍住回頭。
陸靳晏還站在門口。
他背後是醫院大廳明亮的燈，白大褂外面套著深色外套，整個人看起來很安靜。
他沒有喊她，也沒有再說醫囑。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走遠。
馬小旦心口一陣發酸，趕緊回過頭。
回家後，那條陌生簡訊還安靜地躺在手機里。
她點開，看了很久。
對方沒有再發新消息。
她可以回復，問更多細節。也可以順著這個人，知道陸靳晏的家裡到底打算怎麼逼他。
可她最終沒有動。
她把簡訊截圖存進隱藏相冊，又把對話框刪掉。
不是因為她不擔心。
是因為她不想在背後打聽陸靳晏。
他們之間已經有太多誤會，太多逃避，太多當初沒有說清的事。她不想再用一個陌生人的消息，繞開他本人去窺探他的難處。
如果他想告訴她，他會開口。
如果他不想說，那她至少該尊重他沉默的權利。
馬小旦把手機扣在桌上，打開電腦。
本來以為今晚會卡文，沒想到手指落到鍵盤上後，文字反而流出來得很順。
她寫女主察覺男主遇到麻煩，卻沒有追問，只在他離開時往他手裡塞了一杯熱牛奶。
男主問她什麼意思。
女主說，醫囑。
寫到這裡，馬小旦自己先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有點熱。
她把所有焦慮都砸進文檔，一口氣寫了四千字。
上傳時已經快十一點。
陸靳晏的消息準時發來：「該睡了。」
馬小旦看著屏幕，回：「寫完了，馬上睡。」
過了一會兒，她又加了一句：「你也早點休息。」
陸靳晏回：「好。」
這次她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才關掉手機。
三天後，馬小旦去縣醫院做常規檢查。
她剛走到婦產科樓層，就看見公告欄前圍了幾個人。
她本來沒打算湊熱鬧，可視線隨意一掃，腳步直接停住。
公告欄上新貼了一則通知。
「因上級單位人事調整安排，婦產科特聘專家陸靳晏同志的聘期可能提前終止，具體另行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