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關上門後,靠在門板上半天沒動。
她腦子裡反覆迴蕩著陸靳晏最後那句話。
醫學顧問。
免費的。
比你自己瞎編準確。
這聽起來明明是很正常的專業援助,可從陸靳晏嘴裡說出來,就像往她那本披著職業文外衣的擦邊小說里塞了一枚炸彈。
她坐回電腦前,盯著文檔標題看了五分鐘,最後默默打開作者後台。
最新章評論區已經炸了。
「作者今天事業線寫得好燃!」
「女主終於不是只會跑了,搞錢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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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什麼時候掉馬?NT值1.2今天怎麼還沒來?」
馬小旦看到最後一條,手指頓住。
像是為了證明某個陰魂不散的人從不遲到,後台提示跳了出來。
讀者「NT值1.2」打賞了作品一千番茄幣。
評論只有四個字:注意休息。
馬小旦盯著那條評論,耳朵慢慢熱起來。
以前這個帳號每次出現,她都恨不得鑽進地縫。什麼「孕早期不建議熬夜」,什麼「醫學上不嚴謹」,什麼「女主這個反應建議就診」,簡直是她評論區裡的公開處刑器。
可從那晚之後,「NT值1.2」再也沒有留下那些似是而非的暗示。
他只穩定打賞。
偶爾發一句很正經的提醒。
像陸靳晏本人一樣,隔著剛剛好的距離存在著。
不靠近,也不離開。
日子就這麼進入了一種很奇怪的平衡。
每周產檢,陸靳晏都會按時給她排好時間。馬小旦嘴上抱怨「婦產科主任管得比編輯還嚴」,人卻一次都沒遲到過。
張阿姨的營養餐也固定送來。
一開始馬小旦還不好意思,後來發現張阿姨壓根不給她拒絕機會。
「陸主任交代過,少鹽少油,葷素搭配。你別跟我客氣,我拿的是醫院食堂補貼名額,順手的事。」
馬小旦端著飯盒,心裡清楚這「順手」兩個字里水分很大。
但她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硬撐著說不要。
她會乖乖吃完,再拍一張空飯盒發給陸靳晏。
第一次發的時候,她還覺得自己像個幼兒園小朋友交作業。
陸靳晏回:「青菜吃完了?」
馬小旦看著飯盒角落剩下的兩根菜葉,沉默三秒,又默默夾起來吃掉,重新拍照。
陸靳晏:「很好。」
馬小旦對著屏幕罵了一句:「誰要你誇啊。」
罵完,嘴角卻往上彎。
這種變化太細了。
細到她自己都說不清從哪一天開始。
也許是他每天晚上九點半發來的「準備休息」。
也許是她吐槽讀者又催更時,他回一句「別看太久評論」。
也許是她半夜醒來想吃辣條,打開手機搜索附近外賣,剛點進去就看見他前一天發的那句「辛辣刺激少吃」,最後心虛地退出界面。
陸靳晏沒有住進她家,也沒有要求她給出任何身份。
兩個人明面上仍舊是醫生和孕婦,前任和前任,孩子父母但「不在一起」。
可生活里到處都是他的影子。
鈣片放在電腦旁。
產檢手冊夾著他寫的省城電話。
冰箱裡有張阿姨送來的湯。
門鎖是他換的。
連她小說最新章節里女主男主吵架,男主遞過去的那杯溫水,讀者都在評論區嗷嗷叫「這男人好會」。
馬小旦看到那條評論時,差點把臉埋進鍵盤。
會什麼會。
他現實里更會。
會到什麼都不做,反而讓人心慌。
小說數據也在穩步往上走。
編輯橙子幾乎每天都給她發截圖,語氣從最初的驚訝變成了興奮。
「旦,你這本真的起來了!」
「昨天付費留存又漲了。」
「影視版權消息先別公開,等平台統一宣發。」
「你現在在站內這個品類已經前三十了,穩住,千萬別斷更。」
馬小旦看著「前三十」三個字,第一反應是截圖。
第二反應是發給丁小禾。
第三反應,竟然是想發給陸靳晏。
她盯著聊天框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發了過去。
「編輯說我現在站內前三十。」
陸靳晏那邊大概在忙,過了十幾分鐘才回。
「恭喜。今天更新寫完了嗎?」
馬小旦:「……」
她就知道。
這人慶祝方式永遠和正常人不一樣。
她回:「陸主任,你不應該誇我牛嗎?」
陸靳晏:「牛。」
馬小旦看著那個單字,笑得趴在桌上。
太敷衍了。
可又特別像他。
她把這段對話截圖發給丁小禾,丁小禾秒回:「你倆到底在沒在一起?」
馬小旦手指停住。
這個問題最近出現頻率很高。
丁小禾問過,編輯試探過,就連張阿姨送飯時也偶爾用那種「我都懂」的眼神看她。
馬小旦每次都能嘴硬。
「沒有。」
「普通醫患關係。」
「共同養娃預備役。」
「前任友好合作。」
可每說一次,她心裡就會虛一點。
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習慣了每天和陸靳晏交換一兩條消息。
有時是他提醒她吃鈣片。
有時是她吐槽讀者的離譜評論。
有時她寫到醫療場景,腦子卡住,半夜發一句:「醫生給孕婦做檢查的時候,會不會這麼說?」
陸靳晏第二天早上會回一大段規範流程。
她看完一邊刪掉自己原文裡不靠譜的地方,一邊心情複雜。
這算什麼?
前男友親自給她以他為原型的小說做醫學指導?
這不就等於共同犯罪嗎?
她把這句話發給他。
陸靳晏回:「準確地說,是糾錯。」
馬小旦:「那你承認你在參與創作了?」
陸靳晏:「醫學部分。」
馬小旦:「那感情部分呢?」
消息發出去,她心跳就亂了。
她本來只是順手貧一句,可這句話怎麼看都不對勁。
撤回已經來不及。
聊天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馬小旦盯著那幾個字,整個人坐直。
過了好一會兒,陸靳晏回:「你寫得比我會。」
她盯著屏幕,臉一點點熱起來。
什麼叫她寫得比他會?
這是誇她,還是在承認他不會?
她又不敢問。
最後只能裝死。
這種若有似無的拉扯,讓她每天都像踩在一條細線上。
線的左邊是「別想太多」,右邊是「他是不是也在等」。
她不敢往前一步。
陸靳晏也沒有逼她。
他像是在給她時間,也像是在用這種克制告訴她,他不會再用強勢把她逼跑。
馬小旦能感覺到。
所以她更沒辦法躲得理直氣壯。
十五周快到的時候,她孕吐基本緩了,胃口變好,作息也比以前正常。她偶爾會在白天散步,回來後寫兩千字,再看一眼後台數據。
生活像真的在變好。
事業有起色,孩子穩定,父母那邊也逐漸接受,最要命的陸靳晏也沒有再用那種讓她無處可逃的方式靠近。
一切都安穩得不像她的人生。
那天傍晚,她剛把新章節發出去,評論區還沒熱起來,手機先震了一下。
她以為是陸靳晏提醒她吃晚飯,順手點開。
屏幕上卻是一串陌生號碼。
簡訊內容很短。
「馬小旦是吧?我是京華附院的林知微,陸靳晏以前的同事。方便聊聊你跟陸靳晏的事嗎?他家裡出了點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