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靳晏那聲「好」落下來的時候,馬小旦腦子裡只剩下兩個字。
完了。
她剛才到底在說什麼?
上去坐坐?
坐什麼坐?
她家裡一張沙發,一把椅子,一台電腦,外加一堆來不及收拾的零食包裝袋。大晚上把前男友兼孩子親爸請進門,這種操作放在她小說里,評論區能當場刷滿「作者你終於懂事了」。
可現實里的馬小旦只想把自己塞進行李箱。
陸靳晏已經接過行李箱,抬步往樓道里走。
樓道燈有點暗,他走在前面,輪子壓過水泥地,聲音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馬小旦跟在後面,手指抓著包帶,嘴上還在補救。
「我剛才就是客氣一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方便 】
陸靳晏沒回頭,「嗯。」
「不是那種客氣,你懂吧?就是中國人禮貌性的客氣。」
「懂。」
「你懂你還上來?」
他停在台階上,側過臉看她,「你說行李重。」
馬小旦噎住。
她好像確實說過。
這人怎麼記性好到這種地步?她隨口胡扯的藉口,他都能當證據。
她只能硬著頭皮往上走,心裡默念:沒事,只是拎個箱子,只是喝杯水,坐三分鐘就走。
可越接近家門,她越緊張。
這還是兩人「不在一起」之後,她第一次主動讓陸靳晏進她家門。
以前他登門,要麼是抓包,要麼是送營養品,要麼是醫囑壓境。那時候她理直氣壯地抗拒,反而沒現在這麼慌。
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她自己嘴快。
到了門口,馬小旦掏鑰匙的時候,手指差點把鑰匙環抖掉。
陸靳晏看了一眼,「不舒服?」
「沒有。」她立刻挺直腰,「我這是旅途勞累後的正常手部活動。」
陸靳晏沒拆穿她,只伸手扶了一下行李箱,免得箱子從樓梯邊滑下去。
門開了。
馬小旦第一反應不是請他進來,而是飛快掃視屋裡。
還好,出門前她收拾過。
沙發上沒有內衣,茶几上沒有泡麵桶,電腦屏幕也關著。唯一比較危險的是桌角那本產檢手冊和旁邊沒吃完的低鈉海苔。
她迅速彎腰把拖鞋從鞋櫃裡扒出來。
「那個,你穿這雙。」
陸靳晏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雙男士拖鞋。
馬小旦的臉一下熱了,「不是專門給你買的!是房東以前留下的,我沒扔,真的。」
陸靳晏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我沒問。」
「……」
很好。
她又自己暴露了。
陸靳晏把行李箱推到牆邊,動作自然得像來過很多次。他沒有到處看,也沒有靠近她,只是脫下外套搭在臂彎,問:「水杯在哪?」
馬小旦愣了愣,「啊?」
「你坐一下。」他說,「剛坐完車,先喝點溫水。」
明明這是她家。
可陸靳晏進門後,比她還像主人。
他準確地走到廚房門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允許。
馬小旦乾巴巴地指了指柜子,「左邊第二格。」
陸靳晏打開櫃門,取出兩個玻璃杯,又試了水溫,接了兩杯溫水出來。
一杯遞給她。
馬小旦坐在沙發上,雙手捧住杯子,整個人乖得像被班主任叫進辦公室。
陸靳晏沒有坐她旁邊。
他把另一杯水放到茶几上,自己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小茶几,一個行李箱,以及馬小旦亂跳的心臟。
這個距離很安全。
安全到找不出任何越界的地方。
可偏偏因為太安全,氣氛更要命。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燙得舌尖發麻,立刻放下杯子。
陸靳晏看見了,「慢點。」
「我知道。」
馬小旦強行把視線挪到電腦上,「那個,今天合同我看過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她急需一個正經話題。
陸靳晏順著她的話接下去,「買斷範圍包括哪些?」
說到合同,她的緊張稍微被壓住了一點。
她把文件袋拿出來,翻出複印件遞過去,「影視改編權,短劇和網劇都包含。紙質出版、廣播劇、漫畫這些沒有賣。我特意問了。」
陸靳晏接過合同,垂眼看得很認真。
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影子。他坐得端正,襯衫袖口露出一點腕骨,整個人乾淨冷靜,像在診室里看檢查報告。
馬小旦本來想偷看兩眼就收回目光。
結果越看越挪不開。
她趕緊低頭喝水。
水溫已經合適了,可她胸口還是熱得亂七八糟。
陸靳晏翻到付款條款,「尾款在正式交付授權文件後十五個工作日內支付,合理。」
「我也覺得。」馬小旦立刻接話,「梁製片人挺專業的,她還問我後續劇情規劃,說女主事業線可以加強。」
「你怎麼回答的?」
說到這個,馬小旦眼睛亮了一點。
「我說女主不能只靠男主救場,她得靠自己的書掙到錢。懷孕不是她人生暫停鍵,反而是她開始認真規劃生活的節點。」
陸靳晏抬眼看她。
馬小旦說完才後知後覺,這話好像也在說她自己。
她咳了一聲,低頭翻合同,「當然,主要是為了劇情爽感。」
「這個方向很好。」陸靳晏說,「她有能力,就不該只被定義成孕婦。」
馬小旦指尖一頓。
他總是這樣。
不說漂亮話,也不做誇張反應,但每次都能準確接住她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她小聲說:「梁製片還問醫療部分能不能更專業,後續改編可能需要顧問。」
「可以找專業醫生。」
「我哪認識什麼專業醫生?」馬小旦嘴快,說完才看向對面的人。
陸靳晏也看著她。
空氣安靜了兩秒。
馬小旦耳朵開始發燙,趕緊擺手,「我不是暗示你啊,我就是順口一說。你已經夠忙了,白天門診,晚上還要管我吃鈣片,我不能再壓榨你。」
「壓榨?」
「形容詞,形容詞。」
陸靳晏把合同放回茶几,「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寫?」
馬小旦靠在沙發上,談到創作時放鬆了些。
「先把女主版權線寫起來,再讓男主家庭阻力加碼。不能一直甜,甜久了讀者會罵我水。得來點外部衝突,但女主不能慫,她要一邊搞錢一邊養胎。」
「男主呢?」
「男主……」她看了陸靳晏一眼,又迅速移開,「男主當然負責被讀者罵。誰讓他前期壓迫感太強。」
陸靳晏嘴角微揚,「原型沒有意見?」
馬小旦差點被水嗆到,「沒有原型,純屬虛構。」
這句話她說得太熟練。
熟練到陸靳晏都沒有再追問,只是低頭喝了口水。
時間一點點過去。
他們聊合同,聊影視改編,聊平台讀者偏好,聊後續更新節奏。內容全都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甚至比她和編輯開會還嚴肅。
陸靳晏始終坐在對面,沒有靠近她一步。
他遞文件時手指會避開她的手。
她杯子空了,他也只是問一句「還要水嗎」,等她點頭才起身去倒。
沒有曖昧的話。
沒有多餘動作。
連眼神都克製得恰到好處。
可馬小旦的心跳就沒正常過。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火車坐久了,出現了孕期心率異常。
要不然為什麼一個男人坐在她對面幫她看合同,她都能腦補出十萬字不能播的番外?
「你臉有點紅。」陸靳晏放下杯子,「熱?」
馬小旦立刻坐直,「屋裡暖氣足。」
「這裡沒有暖氣。」
「……」
她忘了縣城出租屋只有空調。
陸靳晏看了一眼牆上的空調遙控器,「溫度開太高也不好,晚上睡覺調低一點。」
馬小旦抓住機會吐槽,「陸主任,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現在有什麼氣氛?」
他問得太平靜。
馬小旦被這句話堵得臉更熱。
是啊。
有什麼氣氛?
人家全程隔著茶几坐,談的是合同,喝的是溫水,說的是作息,清白得能上婦產科醫患溝通示範課。
有問題的是她腦子。
馬小旦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沒有,特別健康,特別正能量。」
陸靳晏看了眼時間,「不早了,你休息。」
馬小旦心裡一松,又莫名空了一下。
她跟著站起來,「那我送你。」
「不用,你別下樓。」
「我送到門口總可以吧?」
陸靳晏沒反對。
他拿起外套,走到玄關換鞋。馬小旦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手該放哪兒,只能假裝整理鞋櫃。
這一整理,差點把自己的棉拖踢出去。
陸靳晏彎腰替她扶正。
他的手從她腳邊掠過,沒有碰到她,卻帶過一點很淡的消毒水氣息。
馬小旦呼吸一滯。
陸靳晏直起身,看向她,「門反鎖,早點睡。明天如果腿腫,拍照發給我。」
「你走之前還要給我布置作業?」
「醫囑。」
馬小旦撇嘴,「知道了。」
她拉開門。
樓道的冷空氣湧進來,吹散屋裡那點過分安靜的熱。
陸靳晏邁出去,走了兩步,又停住。
馬小旦抬頭,「怎麼了?」
他回頭看她,視線越過她肩膀,落到客廳那台電腦上。
「你的小說——如果需要醫學顧問,我可以幫你。免費的。」
馬小旦愣住。
陸靳晏看向那台電腦,「比你自己瞎編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