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進站前,馬小旦已經提前把行李箱拖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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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次學乖了,沒有逞強搬上搬下。等車停穩,她跟著人流慢慢往外走,遇到台階就先停一下,讓後面趕時間的人過去。
換作以前,她一定嫌自己磨嘰。
現在她低頭看了眼小腹,覺得慢一點也沒什麼。
賺錢很重要。
孩子更重要。
出站口的風帶著縣城熟悉的味道,不像省城那樣擁擠乾燥。馬小旦拖著箱子往外走,剛穿過閘機,就看見路邊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車。
陸靳晏站在車旁。
他換了件深色外套,身形挺拔,側臉在路燈下顯得乾淨又冷清。
火車站外人不少,有接孩子的家長,有拉客的司機,還有拎著蛇皮袋趕路的人。他站在那裡,和周圍的喧鬧有點格格不入。
可馬小旦看見他的那一刻,心裡突然安定下來。
像跑了一天,終於看見了自己的落點。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立刻在心裡糾正。
不是自己的。
只是一個很負責任的孩子父親。
她拖著箱子走過去,故意擺出平常語氣:「陸主任,真準時。」
陸靳晏接過她的箱子,看了眼她的臉色,「路上不舒服嗎?」
「沒有。」馬小旦這次答得很快,「我每兩小時起來活動一次,喝的是溫水,吃的是你準備的餅乾,沒有亂吃東西。」
說完,她自己都覺得像在交作業。
陸靳晏把箱子放進後備箱,「嗯,表現不錯。」
馬小旦瞪他,「你還真點評上了?」
「事實評價。」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陸主任給我打優秀?」
陸靳晏替她打開副駕門,「不用,先上車。」
馬小旦嘴上哼了一聲,身體卻很誠實地坐了進去。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
副駕駛座上放著一條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
馬小旦動作一頓。
她剛想裝作沒看見,陸靳晏已經把毯子拿起來遞給她。
「腿蓋上。晚上溫差大。」
馬小旦接過毯子,小聲嘀咕:「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孕婦循環負擔增加,受涼容易不舒服。」
「你真的隨時隨地能科普。」
她把毯子蓋到腿上,柔軟暖和的觸感包住膝蓋,剛才從站台帶來的那點涼意很快散了。
陸靳晏繞到駕駛座上車,系好安全帶後才問:「好消息是什麼?」
馬小旦等的就是這一句。
她立刻精神起來,從包里拿出手機,點開銀行簡訊截圖和合同照片。
「看。」
陸靳晏偏頭掃了一眼,車還沒啟動,他看得很清楚。
「五萬首付到帳。」馬小旦聲音壓不住興奮,「正式合同簽了,二十萬買斷改編權。如果後續進入拍攝,還有追加分成。」
她說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那表情像努力端著,又實在藏不住尾巴。
陸靳晏看著那張截圖,反應卻很平靜。
沒有驚訝,也沒有誇張的恭喜。
馬小旦心裡的興奮頓時往下掉了一點。
也是。
二十萬對她來說是巨款,對陸靳晏來說,可能只是他隨便參加一個學術項目都不止的金額。
她剛想把手機收回來,裝作不在意,「你是不是覺得沒什麼?」
陸靳晏抬眼看她。
「沒有。」
「那你怎麼這麼淡定?」
「我在看合同付款節點。」
馬小旦愣住。
陸靳晏把視線重新落到她手機上,「首付到帳很快,說明對方誠意不錯。後續尾款時間要看合同,別只盯金額,違約條款也要留意。」
馬小旦眨了眨眼。
他不是覺得這筆錢小。
他是在認真幫她看。
她心口那點失落一下變成了說不清的熱意。
「我問過了,梁製片挺靠譜的。」她把今天談判過程簡單說了一遍,「法務也解釋了條款,我不懂的地方都問了。」
陸靳晏點頭,「做得很好。」
馬小旦嘴角剛要翹,又強行壓住,「敷衍誇獎?」
「不是。」
車子緩緩駛出火車站。
陸靳晏看著前方路況,聲音低而穩。
「恭喜。你值得的。」
馬小旦握著手機的手忽然一緊。
車窗外是縣城夜晚的街道,小店招牌亮著,路邊攤冒著熱氣,電動車從旁邊慢慢騎過去。
很普通的夜晚。
很普通的一句恭喜。
可「你值得的」這四個字落下來時,她鼻尖卻有點酸。
她聽過很多人評價她寫網文。
親戚說不正經。
相親男說沒前途。
讀者罵她短小,編輯催她更新,連她自己都常常覺得,自己只是一個靠幻想苟活的撲街作者。
可陸靳晏說,你值得的。
不是運氣好。
不是碰巧撞上題材。
不是終於輪到你了。
是你值得。
馬小旦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喉嚨堵了好一會兒。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露餡,只能故作輕鬆地說:「陸主任,你這話比二十萬還值錢。」
陸靳晏看她一眼,「那我少說。」
「別啊。」馬小旦立刻接話,接完又覺得太急,趕緊補救,「我是說,醫生鼓勵患者有利於身心健康。」
「嗯。」
他沒拆穿她。
馬小旦側頭看向窗外,耳朵悄悄紅了。
車裡安靜下來。
這安靜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和陸靳晏待在一起,總想著怎麼逃,怎麼貧,怎麼把氣氛攪亂。
現在她蓋著他準備的毯子,懷裡放著自己的合同,身邊坐著來接她的人,居然覺得這樣安靜也挺好。
回出租屋的路不長。
馬小旦卻希望車開得慢一點。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她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完了。
她真的完了。
車停在出租屋樓下時,已經快晚上八點。
陸靳晏下車替她拿行李箱。
馬小旦站在單元門口,手裡攥著包帶,看他把箱子放到她身邊。
「今晚早點休息。」陸靳晏說,「明天上午如果累,可以少寫一點。」
「我剛拿版權,你就勸我少寫?」
「錢已經到帳,身體優先。」
馬小旦翻了個白眼,「你這人真的不適合當資本家。」
「嗯。」
他應得很隨意,像根本不在意自己適合什麼。
馬小旦拖住行李箱拉杆,本來該說再見,上樓,關門,然後躲回自己的安全殼裡。
可腳像被什麼釘住了。
她看著陸靳晏站在樓道燈下,忽然想起今天火車上的那條消息。
到了給我報平安。
想起低鈉海苔。
想起周明教授的電話。
想起剛才車裡那句「你值得的」。
她心裡一熱,嘴巴比腦子快了一步。
「要不要……」
陸靳晏抬眼看她。
馬小旦聲音卡住。
樓道里有人上樓,腳步聲從旁邊經過,她硬著頭皮把後半句說完。
「上去坐坐?」
話音落下,她自己先呆住了。
這話怎麼聽都不對勁。
什麼叫上去坐坐?
大晚上,孤男寡女,前男友,孕婦,出租屋。
放進她小說里,下一章標題都能叫《她主動邀請他進門》。
馬小旦臉騰地熱起來,立刻補救:「我的意思是,我剛出差回來,行李有點重,你可以幫我拎上去。不是那個坐坐,就是普通坐坐,也不是非要坐,你站著也行。」
越解釋越糟。
陸靳晏站在原地,看著她。
樓道燈光落在他眼裡,像有一點很淺的波動。
馬小旦攥緊行李箱拉杆,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塞回嘴裡。
陸靳晏終於伸手,接過她的行李箱。
他的聲音很低,卻清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