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話說到一半,意識到旁邊還有人,嘴唇立刻閉上了。
馬小旦卻已經聽見了。
省里。
學術會議。
這兩個詞像兩顆小釘子,輕輕敲進她腦袋裡,不疼,但存在感很強。
陸靳晏神色沒變,連眉梢都沒動一下,只把手裡的繳費單往馬小旦這邊遞了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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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再說。」
那中年男人明顯還想補一句,可對上陸靳晏的眼神,硬生生把話吞回去。
「行,那陸主任您先忙。」
他說完拿著文件夾走了,腳步比來時還快。
馬小旦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陸靳晏。
陸靳晏已經轉身往繳費窗口走,語氣平穩得像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先繳費,報告一部分上午出,一部分下午出。」
馬小旦接過單子,嘴上「哦」了一聲,腦子卻沒跟上。
馬媽比她反應快。
她一邊扶著保溫袋,一邊湊到馬小旦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小旦,剛才那個人說什麼學術會議?」
馬小旦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她媽耳朵真不是一般尖。
醫院走廊那麼吵,繳費窗口前還有人在喊號,旁邊小孩哭得驚天動地,她媽居然還能精準捕捉關鍵詞。
馬小旦裝傻,「什麼學術會議?」
馬媽瞥她一眼,「少給我裝。省里那個,學術會議。你也聽見了吧?」
馬小旦捏著單子的手緊了緊,「可能就是普通交流吧。醫生嘛,經常開會。」
「普通醫生也去省里開學術會議?」
「怎麼不去?」馬小旦硬著頭皮胡扯,「基層醫生也要進步,縣醫院也要學習先進經驗。現在講究繼續教育,醫生都得學。」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像百度百科成精。
馬媽卻沒那麼容易被糊弄。
她看著前面陸靳晏的背影,眉頭慢慢皺起來,「可剛才那人叫他陸主任,還挺客氣的。」
「醫院裡都這麼叫。」馬小旦立刻接話,「年紀大點的叫主任,年紀小點也叫主任,禮貌稱呼。」
馬媽沒吭聲。
陸靳晏走到繳費窗口前,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馬小旦立刻站直,裝作認真排隊,連眼神都不敢亂飄。
陸靳晏像是看出什麼,又像沒看出,只把醫保卡和單子遞過去。
工作人員刷卡的時候,馬媽又往馬小旦身邊靠了靠。
「他不是普通小醫生嗎?」
這話聲音更輕,卻比剛才那句還要命。
馬小旦喉嚨一堵。
普通小醫生。
她之前也是這麼以為的。
三個月前在省城,她跟陸靳晏認識的時候,只知道他在京市一家三甲醫院婦產科工作。因為他穿得低調,住的地方也不張揚,平時聊天除了病例和手術,幾乎不提自己。
馬小旦那會兒還覺得,他就是那種冷淡又認真、工資穩定、長得離譜好看的年輕醫生。
她甚至腦補過他值夜班累到趴在辦公室睡覺,工資大半交房租,買件貴一點的襯衫都要考慮。
所以那段關係里,她雖然慫,雖然心虛,卻也沒真的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想得太誇張。
直到今天。
一個同事匆匆來找他,說省里學術會議,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尊敬。
縣醫院的護士喊他陸主任。
馬媽也開始問,他是不是普通小醫生。
馬小旦才突然意識到,她對陸靳晏的了解少得可憐。
少到可笑。
她跟他在一起兩個月,知道他不吃香菜,知道他咖啡只喝美式,知道他開會前會把手機調成勿擾,知道他睡前會看英文文獻。
可她不知道他在醫院到底是什麼級別。
不知道他做過多少手術。
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從京市來到她老家這家十八線縣醫院。
更不知道他在醫學圈到底有多大分量。
她分手跑路前,甚至連一句「你以後打算在哪發展」都沒認真問過。
那時候她滿腦子只有一件事:跑。
跑得越遠越好。
陸靳晏繳完費,把票據遞給她,「拿好,先去二樓等一項結果,血常規比較快。」
馬小旦接過來,沒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陸靳晏垂眸看她,「怎麼了?」
「沒。」她立刻低頭,「就是覺得醫院繳費好貴。」
馬媽在旁邊輕輕拍她一下,「這個錢該花,你別在檢查上摳。」
陸靳晏看向馬媽,「阿姨放心,檢查項目都是按孕周需要開的,沒有多餘項目。」
馬媽立刻點頭,「我不是說你。我知道該查就查。」
她對陸靳晏說話時,語氣明顯比對馬小旦客氣。
馬小旦聽得心裡發堵。
這才一天。
她媽已經從「待審核項目」變成「初步認可供應商」了。
三個人往二樓走。
電梯裡擠滿了人,有孕婦扶著腰,有老人拿著片子,還有一個年輕男人抱著孩子急得滿頭汗。
陸靳晏站在馬小旦側前方,擋住了不斷往裡擠的人。
他沒有伸手碰她,只用身體隔出一點空間。
馬媽站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
等電梯門開,她先讓馬小旦出去,又低聲問:「他對你一直這樣?」
馬小旦沒反應過來,「哪樣?」
「挺細心。」
馬小旦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她想說那不是細心,那是職業病加控制欲。
可陸靳晏就在前面,她不敢說。
「還行吧。」她含糊。
馬媽看她的表情更複雜了。
二樓候診區人比一樓少一些,牆上貼著孕期健康宣教,旁邊還有幾張醫院通知。
陸靳晏把她們帶到靠近診室的位置,「你們先坐,我去看一下上午門診安排。」
馬小旦立刻警惕,「你不是休息嗎?」
「臨時有個高危孕婦複查,我過去看一眼。」陸靳晏看著她,「你在這裡等,不要亂走。報告出來前別吃東西太急,先喝點湯。」
馬媽立刻接話,「我看著她。」
陸靳晏點頭,轉身進了走廊盡頭的診室。
馬媽把保溫袋放到膝蓋上,又開始小聲問:「小旦,你老實跟媽說,他以前在京市到底幹什麼的?」
「醫生啊。」
「什麼醫生?」
「婦產科醫生。」
「我是問級別。」
馬小旦被問得頭皮發緊,「媽,我真不知道。」
馬媽顯然不信,「你跟人家都這樣了,你不知道?」
馬小旦臉上發熱,「我那時候沒問那麼細。」
「談對象不問工作?不問家裡?不問以後?」
馬媽聲音不大,壓迫感卻一點不少。
馬小旦被問得抬不起頭,只能捧著水杯裝死。
「我們那會兒就是……」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年輕人的戀愛,比較隨緣。」
馬媽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糊塗蛋。
「孩子都有了,還隨緣。」
馬小旦不敢頂嘴。
她低頭喝水,心裡卻越來越亂。
剛才那句「省里學術會議」像一根線頭,她越想越想扯。陸靳晏到底是什麼人?他在京市是不是很厲害?他來縣城,真的是普通援助嗎?
她當初跑回老家的時候,覺得自己聰明。
現在回頭看,她像個閉著眼睛橫衝直撞的人。
她以為自己逃開的是一個前男友。
可也許,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招惹的到底是誰。
廣播裡叫號聲響起,馬媽起身去旁邊問報告。
馬小旦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視線無意識地掃過對面的牆。
下一秒,她整個人停住。
通知欄最上方貼著一張紅頭文件,紙張已經被透明膠封住。
標題不長,卻一眼能看清。
「關於聘請原京華大學附屬醫院婦產科副主任醫師陸靳晏同志為我院婦產科特聘專家的決定」。
馬小旦的呼吸一下卡住。
她盯著那行字。
京華大學。
副主任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