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陸靳晏的媽媽

  馬小旦站在原地,手掌還貼著肚子。

  「媽」這個字像一顆小石子,砸進她心裡,盪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她知道陸靳晏的生母去世得很早。

  也知道他父親後來再婚,那個叫徐佩蘭的繼母,曾經帶著高高在上的姿態站到她面前,用錢和前途衡量她值不值得留下。

  可陸靳晏從沒叫過徐佩蘭「媽」。

  那他剛才在叫誰?

  電話打完,陸靳晏收起手機走過來。

  他看見馬小旦停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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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不走?」

  馬小旦張了張嘴。

  她想問。

  可又怕碰到他不願提的舊事。

  「沒什麼。」她低頭繼續往前走,「就是……你剛才打電話的人是誰啊?」

  陸靳晏跟在她身側,沒有立刻回答。

  醫院大廳的玻璃門被人推開,冷風卷進來。馬小旦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他伸手把她外套領口攏好,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我外婆。」

  馬小旦抬起頭。

  「外婆?」

  「從小帶我長大的。」陸靳晏說,「我叫她媽。」

  他的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早已習慣的事。

  馬小旦卻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安靜走了幾步,鞋底踩過大廳明亮的地磚,忽然覺得周圍的聲音都遠了。

  陸靳晏主動開口。

  「她住在京市郊區,一個老小區里。退休前是中學語文老師,今年七十三,身體還可以。」

  「她知道你有女兒了?」

  「剛知道。」

  「她高興嗎?」

  陸靳晏看了她一眼。

  「很高興。」

  馬小旦被他這句似曾相識的話逗得笑了一下。

  可笑意剛浮起來,又慢慢淡下去。

  「你外婆一直帶著你嗎?」

  「嗯。」

  陸靳晏推開醫院側門,外面的風更涼。他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繞到馬小旦脖子上。圍巾上還留著一點很淡的冷杉洗衣液味道,柔軟地貼著她下巴。

  「我五歲那年,我媽去世。」

  馬小旦的手停在圍巾邊緣。

  陸靳晏替她壓好衣領,目光落在遠處停著的車上。

  「難產。」

  兩個字很輕。

  卻沉得讓她胸口發悶。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任何安慰放在這裡都顯得太輕。

  陸靳晏卻像是不需要她立刻接話,只是慢慢往前走。

  「我爸兩年後再婚。徐佩蘭不喜歡我,或者說,她不喜歡我留在家裡。」

  馬小旦眉頭皺起。

  「她敢欺負你?」

  「明面上沒有。」陸靳晏語氣淡淡,「我外婆把我接走了。」

  車門打開,他先扶馬小旦坐進去,自己繞到駕駛座。

  車裡暖氣很足,玻璃上很快蒙出一層薄霧。

  馬小旦系好安全帶,側過臉看他。

  男人握著方向盤,骨節分明的手背在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白。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給她做產檢時的樣子。

  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剩一雙冷靜到近乎銳利的眼睛。那時她怕他,怕得恨不得原地鑽進檢查床底下。

  可後來,她才知道。

  他會記得她喝了多少水。

  會在她腿抽筋時半夜爬起來揉腿。

  會因為她肚子裡孩子的一次胎動,高興得像個剛學會表達情緒的人。

  原來,這一切都和五歲那年的失去有關嗎?

  「所以你學婦產科……」馬小旦輕聲問。

  陸靳晏啟動車子。

  車緩緩駛出醫院。

  「跟我媽有關。」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前方。

  「但不全是。」

  馬小旦沒有催。

  「產科每天都在迎接新生命。」他說,「風險很高,遺憾很多。但更多時候,是把人從懼裡帶出來,讓一個家庭真正看見彼此。」

  他的聲音不高。

  「我覺得這個方向適合我。」

  馬小旦鼻子有些酸。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陸靳晏對她的孕期會緊張到這種程度。

  為什麼每一次檢查前,他都比她更早準備好資料。

  為什麼她只要說一句不舒服,他就會立刻停下手裡的事。

  他親眼見過。

  一個母親如何在生產里離開。

  所以他不願讓她承擔任何一點本不該獨自承擔的害怕。

  車開過一段路,紅燈亮起。

  陸靳晏踩下剎車。

  馬小旦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手掌慢慢覆上去。

  裡面的小傢伙像是感應到什麼,輕輕動了一下。

  她眼睛發熱,側過臉。

  「陸靳晏。」

  「嗯?」

  「你小時候……是不是很難過?」

  紅燈倒計時緩慢跳動。

  男人沉默片刻。

  「忘得差不多了。」

  馬小旦知道他是在騙她。

  真正難過的事,哪能那麼容易忘。

  只是有些人不習慣把傷口攤開,只會把它藏在一層又一層平靜底下,藏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綠燈亮起。

  車重新往前開。

  馬小旦伸手,輕輕覆在他搭在換擋杆旁的手背上。

  陸靳晏偏頭看她。

  「開車呢。」她小聲說,「不許分心。」

  男人手背翻過來,握住她。

  掌心很暖。

  回到家時,陸靳晏進廚房熱湯。

  馬小旦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顆洗好的草莓,卻半天沒咬下去。

  客廳里很安靜。

  窗台上兩個杯子並排放著,藍色和粉色之間留出的那一小塊空位,如今好像真的能放下第三隻小杯子。

  廚房水聲響起。

  陸靳晏背對著她,正在切菜。

  馬小旦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點猶豫翻來覆去,最後還是鑽出一句。

  「你外婆知道我嗎?」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停住。

  陸靳晏從廚房探出頭。

  「知道。」

  馬小旦心口一跳。

  「她知道到什麼程度?」

  「知道你是我女朋友,知道你懷孕,知道你寫小說。」

  「她怎麼知道我寫小說?」馬小旦抓緊草莓,「你跟她說了?」

  「說過。」

  「你都說什麼了?」


  「說你寫得很好。」

  馬小旦的耳朵紅了紅。

  「然後呢?」

  「她說想見你。」

  草莓從她指間滑了一下。

  「見我?什麼時候?」

  陸靳晏在她旁邊坐下,替她把湯勺擺好。

  「她說隨時都行。」

  馬小旦的心跳直接亂了。

  見家長這種事,她以前根本沒想過。

  更何況,還是見陸靳晏最親近的人。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舌尖差點被燙到。

  「你外婆會不會不喜歡我?」

  「不會。」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她讓我把你的小說列印一份給她看。」

  馬小旦手裡的湯勺,「噹啷」一聲掉進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