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勺掉進碗裡,濺起一圈淺黃色的湯水。
馬小旦盯著那隻勺子,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完了。
她寫的可是《禁慾醫生的深夜診療》。
雖然在編輯的反覆勸說下,已經儘量控制了尺度,可裡面那些曖昧拉扯、身體描寫和讓人臉紅心跳的情節,絕對不能拿給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看!
更何況,男主角還是陸靳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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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型就在她旁邊坐著。
「你瘋了吧?」馬小旦捂住肚子,聲音都劈了,「那裡面的內容——」
「她知道。」陸靳晏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掉她手背上的湯,「我說過了。」
馬小旦的手停在半空。
「你跟你外婆說了?」
「嗯。」
「說了什麼?」
「說你寫小說,寫得很好,有擦邊,但不低俗。」
紙巾在她手背上輕輕擦過,馬小旦卻覺得那點溫度像火星一樣,順著皮膚一路燒進耳朵。
「你為什麼要把這個也說出去?!」她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趕緊撐住扶手,「這叫不低俗嗎?你知道讀者怎麼評論的嗎?他們說我寫得像半夜偷偷開門的電梯,進去以後就不知道停在哪一層!」
陸靳晏看著她:「這個比喻不太準確。」
「重點是準確嗎?重點是你外婆要看!」
「她年輕時也看瓊瑤。」
馬小旦張著嘴,手裡的紙巾慢慢落到膝蓋上。
客廳里只剩下牆上時鐘走動的細響。
她盯著陸靳晏,像剛聽見了一件足以改寫家族譜系的大事。
「你外婆……年輕時也看?」
「看過。」
「看過什麼程度?」
陸靳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平靜得像在討論一項檢查結果。
「她說擦邊不算什麼。」
馬小旦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一個七十三歲的退休語文老師,年輕時看言情小說,現在還主動要求看外孫女朋友的網文。
這是什麼開明老太太?
「她還說,」陸靳晏補充,「如果寫得不好,才需要擔心。」
「她這是要審稿?!」
馬小旦聲音拔高,肚子裡的孩子像是被她嚇到,隔著衣料輕輕頂了一下。
她立刻低下頭,雙手護住肚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靳晏的視線落到她腹部,手掌覆過來,在她手背上壓了一下。
「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她要看我的書!」
「只是列印稿。」
「列印稿更可怕!」馬小旦拽住他的袖口,「網上看不懂可以划走,紙上每一個字都在那裡!她要是翻到那些地方,看到男主把女主抵在——」
「馬小旦。」
陸靳晏叫了她一聲。
尾音不重,卻帶著清晰的提醒。
她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可想像已經不受控制地衝進腦海。
趙奶奶戴著老花鏡,坐在窗邊,手指翻過一頁紙,忽然看見她寫的那段「診療」。
然後老太太沉默片刻,拿起手機給陸靳晏打電話。
「靳晏,你們年輕人現在看病,都這麼講究體位嗎?」
馬小旦的腳趾在拖鞋裡蜷成了一團。
不能想。
再想下去,她今晚就要連夜搬去樓下住。
「我可以不給她看。」她小聲說。
「她已經知道你寫什麼了。」
「知道和看過是兩回事。」
「她說想了解你的工作。」
「寫小說不是工作,是我的精神病灶。」
陸靳晏看了她一眼:「你靠它買了房。」
馬小旦被堵得往後一靠。
這話沒法反駁。
她現在住的房子,書房裡的電腦、桌椅和那排自己買回來的實體書,都是她一個字一個字掙出來的。
陸靳晏伸手,替她把滑到眼前的頭髮別到耳後。
「你不想給她看,可以不列印。」
動作太自然,反而讓馬小旦心裡一軟。
她盯著男人近在咫尺的臉,忽然意識到,他並沒有逼她。
他只是把選擇放在了她手裡。
可趙奶奶是他最親近的家人。
那位老人家已經知道她,知道孩子,甚至知道她寫小說。她要是連一本書都不願意拿出來,豈不是顯得特別心虛?
「她真的不介意那些內容?」
「她說她能分辨情節和現實。」
「她還說什麼了?」
「說你把男主寫得太完美。」
馬小旦眼睛一亮:「這句話我愛聽。」
「她說現實里沒有這麼完美的人。」
「……」
剛才那點驕傲像被針戳破,漏得一乾二淨。
陸靳晏放下茶杯,繼續補充:「她還說,讓我別欺負你。」
馬小旦愣住。
「她怎麼知道誰欺負誰?」
「我沒說你以前跑了。」
「你還算有點良心。」
「我說你膽子小,容易緊張,遇到事情會先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馬小旦慢慢轉過頭:「你跟外婆到底聊了多久?」
「半小時。」
「半小時你把我賣得還挺完整。」
「她問得比較細。」
「她有沒有問我為什麼懷孕?」
「問了。」
馬小旦捂住臉。
陸靳晏伸手拿走她的手機,放到一旁。
「她不是審問你。」
「可我已經開始緊張了。」
「那就不寄。」
馬小旦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知道陸靳晏是真這麼想。
他可以在醫院裡替她擋住所有閒言碎語,可以在親戚面前直接把人請出去,卻不會拿所謂家人的期待來壓她。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把臉埋進靠枕里。
「那我先刪。」
陸靳晏眉梢微動:「刪多少?」
「擦邊部分。」
「你準備刪到什麼程度?」
「看情況。」
「你的情況通常不太樂觀。」
「你閉嘴!」
她抱著靠枕坐到電腦前,打開文檔,開始逐段篩選。
第一段,刪掉。
第二段,改寫。
第三段,她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最後咬牙按下刪除。
那一刻,她像親手送走了自己辛苦養大的孩子。
陸靳晏站在她身後,看著文檔右下角的字數不斷下降。
十二萬字。
十一萬八千。
十一萬三千。
馬小旦刪得雙眼發直,指甲在觸控板邊緣磨出細微聲響。每刪掉一段,她都要停下來揉一下肚子,再繼續面對下一處慘案。
下午四點,她端著水杯出來時,腳步已經虛浮。
「刪完了嗎?」陸靳晏問。
「刪了百分之三十九。」
「還差百分之一。」
「你還要精確到這個程度?」
「你說大量刪改。」
馬小旦氣得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那我再刪一段,百分之四十,滿意了吧?」
她打開最後一處標記。
那是全書最關鍵的曖昧轉折,男主和女主在急診室後門重逢,原本是她最得意的一場戲。
現在,她把整段選中,按下刪除。
屏幕上空出一大片白。
馬小旦握著滑鼠,嘴角抽搐。
「潔版。」
這兩個字從她牙縫裡擠出來,聽著像某種悲壯的宣判。
陸靳晏看著她導出的文件,沒忍住問:「你刪了多少?」
「百分之四十。」
「……」
「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的稿費豈不是也要縮水百分之四十?」
馬小旦抄起桌上的靠枕砸過去。
陸靳晏側身接住,順手放回沙發。
三天後,厚厚一疊列印稿被裝進文件袋,寄往京市。
陸靳晏把快遞單拍照留存,又檢查了一遍收件地址。
馬小旦站在旁邊,盯著那隻即將離開的紙箱,像在目送自己被削掉四成的尊嚴。
「你確定不會出問題?」
「不會。」
「你外婆會用智慧型手機嗎?」
「會。」
馬小旦的喉嚨發緊。
「她會不會搜完整版?」
陸靳晏把文件袋封好,語氣平靜。
「她還會用iPad。」
馬小旦:「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