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救了我!」
孫姐攥著馬小旦的手,掌心滾燙,力氣大得讓她指骨發麻。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初春的風帶著消毒水味鑽進來。孫姐身上寬大的病號服被風吹得輕輕鼓起,肚子卻高高隆著,像護著一個小心翼翼的秘密。
馬小旦被她這句話砸得腦子發空。
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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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本《急診室的顧醫生》?
裡面除了醫生、孕婦、手術、戀愛,還有一堆被編輯反覆提醒「克制一點」的曖昧情節。
她寫它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稿費、更新、數據和讀者催更。
怎麼就救人了?
「孫姐,您先坐。」馬小旦扶著她往旁邊的長椅走,生怕她激動起來傷了身體,「您現在是保胎,不能久站。」
「沒事,我這幾天躺得腰都快斷了,出來走兩步。」孫姐慢慢坐下,手還是沒鬆開,「我四十二了,老大都上高中了,這胎本來就不容易。醫生說我是前置胎盤,得住院觀察。」
她說到這裡,眼睛往病房方向瞥了一下。
「我男人剛知道我懷孕那會兒,那個態度,真能把人氣死。」
馬小旦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安靜聽著。
「他說什麼來著?」孫姐嘴角扯了一下,笑意里全是苦,「他說,生過一個了,有什麼好緊張的?以前生孩子的人那麼多,也沒見誰像你這樣天天往醫院跑。」
這話太熟悉了。
馬小旦握著保溫杯,杯壁溫度透進掌心,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懷孕以後,遇見過很多人。
有人說,懷個孕而已。
有人說,女人就是矯情。
有人說,孩子又不是玻璃做的,哪有那麼多講究。
可那些人沒看見過產檢單上每一項指標帶來的恐懼,也沒看見過孕婦凌晨因為腿抽筋疼醒,卻不敢大聲哭出來的樣子。
孫姐低頭摸了摸肚子,聲音輕了些。
「我也不是非要他圍著我轉。我就是覺得,他總得知道,我肚子裡懷的是他的孩子。我疼,我怕,我去檢查,他起碼該陪我一次吧?」
走廊里有推車經過,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很悶。
馬小旦喉嚨發緊,半天才說:「後來呢?」
「後來我住院,閒著沒事刷朋友圈,看到有人轉你的小說。」孫姐抬起頭,眼睛裡終於有了點笑,「我一開始還以為就是個普通言情文,結果一看,裡面那個顧醫生陪著產檢、查飲食、記胎動,女主不舒服一點,他都緊張得不行。」
馬小旦耳根發熱。
顧醫生的原型坐在不遠處的辦公室里,現實中比小說更誇張。
她半夜翻個身,陸靳晏都能醒。
她多吃半塊紅燒肉,他能在飯後塞給她半杯溫水,順便提醒她散步二十分鐘。
「我越看越來氣。」孫姐說著,眼裡竟冒出一點火星,「當天晚上,我就把連結甩給他了。」
馬小旦眨眨眼。
「您怎麼說的?」
孫姐學著自己當時的語氣,往空氣里一指。
「我就說,你看看人家男主怎麼對孕婦的!你看看你自己!你不是嫌我矯情嗎?人家醫生都知道孕婦不容易,你這個當爹的怎麼就不知道?!」
馬小旦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孫姐也笑,眼角卻慢慢濕了。
「他一開始不服氣,說小說都是編的,現實里哪有這麼誇張的男人。我讓他看,他還真看了。」
「三天三夜。」
馬小旦嘴角的笑卡住。
「他看了三天?」
「白天上班,晚上抱著手機看。」孫姐說,「看到後面,他有時候還問我,產檢單上的這個數值是什麼意思。問我是不是總睡不好,問我腿腫不腫,問我以前是不是也因為他不陪著偷偷哭過。」
孫姐說到最後,低頭擦了一下眼角。
「昨天醫生查房,他還專門問了陸主任好多問題。他以前連產檢報告都不肯多看一眼,現在把我每次檢查的時間都記進手機里了。」
馬小旦胸口發脹,像有人把一團熱氣塞進去,堵得她呼吸都不太順。
孫姐笑著罵了一句:「他現在還學著給我做飯,做得難吃得要命。昨天燉了個湯,鹹得像打翻了鹽罐子。」
「那您還喝嗎?」馬小旦問。
「喝啊。」孫姐眼淚沒擦乾淨,笑得卻很亮,「難喝也得喝。他第一次知道往湯里放什麼,對吧?」
馬小旦鼻尖一酸,低頭去擰保溫杯的蓋子。
可擰了兩下,才發現蓋子根本沒開。
孫姐看著她,忽然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小旦,我以前也不知道你是作者。我就覺得這本書寫得很真,裡面那些孕婦會怕、會委屈、會想吃點不該吃的東西,也會因為男人一句話掉眼淚。」
她頓了頓,手掌輕輕覆在馬小旦手背上。
「你寫得一點都不假。」
馬小旦抬起臉。
孫姐眼圈紅著,卻格外認真。
「馬作家,你寫的不只是小說。」
「你寫的是我們這些孕婦想要的生活。」
「謝謝你。」
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
馬小旦握著保溫杯,手背上還殘留著孫姐掌心的溫度。她想說不用謝,想說自己只是寫了個故事,想說顧醫生本來就有原型。
可嗓子像被什麼堵住,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那些她曾經嫌棄過的撲街文字。
那些為了全勤、為了稿費、為了不餓死而熬到凌晨的章節。
原來真的被人看見了。
不止看見。
還被人帶回了生活里。
孫姐的丈夫從病房門口探出頭,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神色有些侷促。
「老婆,護士說你不能在外面坐太久。」
孫姐白了他一眼:「我知道,用你提醒?」
男人沒生氣,反而快步走過來,小心扶起她,又朝馬小旦點了點頭。
「馬作家,謝謝你。」
他說完,耳朵竟有些紅。
孫姐被扶著往病房走,走出幾步又回頭。
「你繼續寫啊!我還等著看顧醫生怎麼求婚呢!」
馬小旦用力點頭。
「寫。」
「我一定寫。」
回辦公室的路不長,馬小旦卻走得很慢。
她推開門時,陸靳晏正站在窗邊接電話。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他只穿著一件淺灰色襯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
聽見門響,他掛斷電話回頭。
視線在她臉上停住。
「怎麼了?」
馬小旦立刻低頭,假裝整理電腦包。
「沒事。」
可她的聲音一出口,還是露了餡。
有點啞。
陸靳晏走過來,沒問第二遍,只拿走她手裡的包放到桌上,又把溫水推到她面前。
「坐下。」
馬小旦坐下,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文檔還停在上午寫到一半的劇情。顧醫生站在產檢室門口,女主捏著報告單,倔強地說自己沒事。
以前她總想著怎麼讓劇情更甜,怎麼卡在最刺激的地方斷章,怎麼讓讀者掏出更多催更票。
可這一次,手落到鍵盤上時,她腦海里全是孫姐那句「我們想要的生活」。
噼里啪啦的鍵盤聲響起來。
比之前更快。
陸靳晏坐回辦公桌後,看了她一眼,沒打擾。
直到傍晚,馬小旦寫完當天更新,才發現自己竟多寫了兩千字。
她沒有立刻發出去。
而是從抽屜里翻出一本很久沒寫過的日記本。
紙頁有些泛黃,她握著筆,趴在桌上寫了很久。
「我以為我寫小說只是為了賺稿費活下去。」
「但今天有個人告訴我,我的文字改變了她的生活。」
「原來撲街文也有被人需要的時候。」
寫完後,馬小旦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辦公室的燈已經關了一半,窗外夜色沉沉。陸靳晏在隔壁處理病歷,她摸出手機,把日記拍下來,發給了「急診室的路人甲」。
消息發出去後,她本來沒想等。
可凌晨一點,手機屏幕亮了。
路人甲只回復了一句。
「每一個認真寫的字都不會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