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當年的事

  陸靳晏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上的病歷合起來,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這是馬小旦很熟悉的動作。

  每次遇到棘手病例,或者需要和家屬談重要的治療方案時,他都會坐下來,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給對方足夠的時間,也給自己足夠的判斷。

  此刻,他仍是那個姿勢。

  只是桌面上沒有病歷。

  只有那張大學圖書館門口的照片。

  馬小旦站在桌前,手指捏著紙巾,紙巾已經被她揉得皺皺巴巴。

  「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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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靳晏說。

  「非常生氣。」

  馬小旦的肩膀縮了一下。

  她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

  可真正聽到時,心臟還是重重往下沉。

  辦公室的光很亮,照得她無處可躲。她盯著桌角那盆綠植,葉片邊緣有些干,像她此刻亂成一團的心。

  「你要是想罵我,也可以罵。」她小聲說,「反正我當年確實很混蛋。」

  「我沒打算罵你。」

  「那你……」

  「我生氣,不是因為你跑了。」

  馬小旦抬頭。

  陸靳晏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很穩。

  「是因為你不相信我。」

  空氣像被什麼壓住。

  馬小旦的手指停在紙巾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

  陸靳晏繼續說:「你以為我們之間只是一夜情,以為我不會在乎。你以為你懷孕了,我會逼你處理掉孩子。」

  「我沒有……」

  「你有。」

  他沒有提高音量。

  可那兩個字,比任何質問都更重。

  馬小旦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她確實這麼想過。

  那時她剛發現懷孕,整個人都被恐懼吞掉了。她沒有勇氣去問陸靳晏,也不敢想他的答案。

  她只覺得,像陸靳晏這樣的人,人生應該乾淨、清晰、沒有意外。

  而她肚子裡的孩子,像一個失控的錯誤。

  她怕他嫌麻煩。

  怕他後悔。

  更怕他用那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語氣告訴她,處理掉吧。

  所以她先跑了。

  只要跑得夠快,就不用聽見拒絕。

  只要離得夠遠,就可以假裝自己沒有被拋下。

  「我當時很害怕。」馬小旦的聲音發澀,「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所以你替我做了決定。」

  「我以為……」

  「你以為我會讓你失望。」

  陸靳晏靠在椅背上,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從來沒問過我。」

  馬小旦眼眶裡又開始發熱。

  她想解釋。

  可那些解釋到了此刻,聽起來都很蒼白。

  她怕。

  她慫。

  她逃避。

  這些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為什麼跑。」

  陸靳晏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你怕我拒絕你。」

  馬小旦的睫毛顫了一下。

  「與其等著別人拒絕,不如先走。這樣至少表面上看,是你甩了別人,不是別人不要你。」

  「別說了。」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點狼狽的哽咽。

  陸靳晏沒有停。

  「這是你一直以來處理親密關係的方式。」

  「陸靳晏……」

  「逃跑。」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馬小旦的眼淚掉了下來。

  一滴接一滴。

  砸在地板上。

  她想忍。

  可根本忍不住。

  這些話她從來沒有聽任何人說過。

  馬媽只會擔心她吃不好睡不好。

  丁小禾會罵她膽小,罵她沒出息。

  編輯只關心她有沒有按時交稿。

  可只有陸靳晏,把她最不願意承認的那層皮直接掀開了。

  她不是不想被愛。

  她只是太怕被丟下。

  怕到寧願自己先鬆手。

  「我知道我很差勁。」馬小旦抹著眼淚,越擦越多,「我知道我跑了以後,你肯定覺得我特別不負責任。」

  「我沒說你差勁。」

  「可我就是。」

  「馬小旦。」

  陸靳晏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擦出很輕的一聲。

  下一秒,他繞過辦公桌,停在她面前。

  距離很近。

  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殘留的消毒水味,也能感覺到他站在自己面前投下的陰影。

  馬小旦不敢抬頭。

  她怕看見他失望。

  可陸靳晏沒有逼她看。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托住。

  「你當時害怕,我理解。」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動作很克制。

  「但我不能接受,你從來不肯把害怕告訴我。」

  馬小旦的眼淚掉得更凶。

  「我怕你不要我。」她終於說出來。

  壓了很多年的話,出口時卻只剩下破碎的幾個字。

  「我怕你覺得我麻煩,怕你覺得孩子是負擔,怕你覺得我故意算計你……我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站到你面前。」

  陸靳晏的手停在她發頂。

  片刻後,他低聲問:「你覺得我會因為這些不要你?」

  馬小旦沒說話。

  她不敢說。

  可沉默已經是答案。

  陸靳晏喉結動了一下。

  他像是想說很多,最後卻只輕輕嘆了口氣。

  「我當年找了你很久。」

  馬小旦的眼淚停了一瞬。

  「你換了號碼,搬了住處,連常去的地方都不去了。我去問丁小禾,她也不知道你在哪兒。」

  「我怕你找到我。」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找?」

  「因為你是我女朋友。」

  他的聲音很低。

  卻像一把鈍錘,重重砸進她心口。

  「你帶著我的孩子消失,我不找你,難道等你一個人把所有事都扛完?」

  馬小旦咬住嘴唇。

  眼淚再次湧出來。

  「我以為你只是因為孩子……」

  「不是。」

  陸靳晏打斷她。

  他的手從她後腦勺移到她臉側,指腹擦掉她眼尾的淚。

  「就算沒有孩子,我也會找你。」

  她愣在那裡。

  辦公室外有護士走過,隱約傳來交談聲。門板隔絕了那些聲音,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在狹小空間裡交錯。

  馬小旦看著他。

  這個人還是那副冷靜的樣子。

  可她第一次看見,他冷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有多深。

  不是三個月。

  不是一年。

  是她離開後,他一個人熬過的很多年。

  「那你現在還生氣嗎?」

  她問。

  聲音很輕。

  像怕碰碎什麼。

  陸靳晏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目光從她濕漉漉的眼睛,緩緩落到她隆起的小腹上。

  那裡隔著寬鬆衣料,安靜地起伏著。

  過了片刻,他開口。

  「不了。」

  馬小旦的睫毛輕顫。

  「為什麼?」

  陸靳晏抬起眼。

  「你回來了。」

  三個字。

  沒有控訴。

  沒有翻舊帳。

  也沒有要她補償什麼。

  可馬小旦胸口那道一直繃著的弦,卻在這一刻徹底斷開。

  她撲進他懷裡。

  動作有點急,額頭直接撞在他胸口。陸靳晏悶哼了一聲,手卻很快護住她的腰。

  白大褂的布料蹭過她臉頰。

  帶著一點涼。

  她埋在他懷裡哭得毫無形象,眼淚把他胸前的衣服洇濕了一大片。

  「你別以為你說這種話,我就會原諒你剛才揭我短!」

  「好。」

  「你還說我逃跑。」

  「以後不說。」

  「你明明就覺得我慫。」

  「我覺得你需要人陪著。」

  馬小旦抬起臉,眼睛紅得像兔子。

  「誰像兔子?」

  陸靳晏看著她,嘴角極淺地動了一下。

  「沒說你像。」

  「你剛才明明就是那個意思!」

  「你現在情緒不穩定。」

  「陸靳晏!」

  她抬手要打他,手腕卻被男人輕輕握住。

  陸靳晏沒有用力,只把她的手帶下來,放在自己掌心裡。

  「別哭了。」


  「哭完再說。」

  「下午還要寫稿。」

  「寫。」

  「我寫不出來怎麼辦?」

  「我陪你。」

  馬小旦盯著交握的手。

  他的掌心很熱。

  穩穩包住她的手指。

  她突然想起自己從前寫小說時,總喜歡給女主安排很多轟轟烈烈的告白。

  送花。

  下雨。

  在所有人面前說喜歡。

  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她才發現,有時候最讓人心動的,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話。

  我陪你。

  她回到電腦前時,眼睛還有些腫。

  陸靳晏坐回辦公桌後,繼續處理病歷。陽光從窗外落進來,照亮兩張並排的桌子。

  馬小旦打開文檔。

  光標在空白處閃了一會兒。

  她沒有寫小說。

  而是在最上方敲下一行字。

  「對不起,我不會再跑了。」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沒有發給任何人。

  也沒有刪掉。

  身後傳來椅子移動的聲音。

  陸靳晏拿著一份文件從她背後經過。

  他的腳步停了停。

  馬小旦僵住,想關掉頁面已經來不及。

  陸靳晏看見了。

  他沒有問。

  沒有笑。

  更沒有逼她把那句話發出去。

  只是抬起手,落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