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的手還扶在相框邊緣。
照片裡的人笑得太明亮,亮得讓她有些不敢認。
高馬尾,藍白校服,懷裡抱著一摞厚書。圖書館門口的台階被秋天的太陽曬得發白,她站在光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嘴角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奶茶漬。
那是她。
可她完全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辦公室里很安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
窗外有推車從走廊經過,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桌上的病曆本被風翻開一頁,紙張發出輕輕的響動。
馬小旦指腹蹭過相框邊緣,呼吸有點亂。
藍白校服。
大學圖書館。
大二那年的秋天。
記憶像被照片裡的陽光燙開了一個口子。
那時候,她剛開始寫第一本小說。
寫得很慘。
一天更新四千字,稿費還不夠買幾杯奶茶。她不敢讓室友知道自己在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就天天抱著電腦往圖書館跑,假裝是在查資料,實際上躲在最角落的位置,和讀者吵劇情、改錯字、研究怎麼把一個吻寫得更有感覺。
那時她和陸靳晏剛在一起不到兩個月。
剛開始戀愛時,她總覺得不真實。
陸靳晏是學校里出了名的高嶺之花,成績好,長得好,做事也好。別人靠近他都要掂量一下,她卻稀里糊塗地成了他的女朋友。
她甚至不敢太黏著他。
怕他嫌煩。
怕他後悔。
更怕有一天,他突然發現她其實沒那麼好。
照片裡的她抱著書,笑得沒心沒肺。
那時候,她大概剛在圖書館查完一堆醫學資料,又因為某個讀者說「作者寫得挺甜」,偷偷開心了一整天。
馬小旦盯著照片,喉嚨一點點發緊。
「這張照片誰拍的?」
門鎖輕響。
陸靳晏推門進來,手裡還拿著幾份病歷。他剛結束一輪會診,白大褂袖口挽起半截,手腕上留著消毒液洗過後的乾燥氣息。
聽見她的聲音,他停在門口。
馬小旦舉起相框,轉過身看他。
「這個,誰拍的?」
陸靳晏的視線落到照片上。
很短的一眼。
他走過來,把病歷放到桌面,聲音平靜得像在回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我拍的。」
馬小旦的手指一滑。
相框差點從掌心掉下去。
陸靳晏伸手托住相框底部,手背擦過她的手指。溫度從那一點接觸處傳過來,燙得她指尖發麻。
「你拍的?」
「嗯。」
「什麼時候?」
「大二。」
「我當然知道是大二!」馬小旦被他氣得聲音都拔高了,「我是問你,什麼時候拍的?!」
陸靳晏把相框放回桌上,擺正。
照片裡的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
「你從圖書館出來那天。」
「我不知道。」
「你當時在和同學打電話。」
馬小旦努力回想。
大二秋天。
圖書館。
電話……
她好像確實有一天接到編輯的消息,說她第一次拿到了推薦,雖然只是個很小的位置,卻足夠讓她高興得抱著書衝出圖書館。
她當時和丁小禾打電話,在台階上笑了很久。
後來呢?
後來她看見陸靳晏站在不遠處,拿著一杯熱飲等她。
可她根本不知道,在那之前,他已經拍下了這張照片。
「你從大二就在偷拍我?」
馬小旦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
不重。
卻攥得她呼吸發澀。
陸靳晏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動。
「不是偷拍。」
「你舉著手機對著我拍,我本人還不知道,這不叫偷拍叫什麼?」
「記錄。」
「記錄我?」
「嗯。」
馬小旦盯著他。
男人站得很近,白大褂下擺擦過她的椅背。辦公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淡淡浮著,卻壓不住他身上那股乾淨的冷杉洗衣液氣息。
她原本想繼續追問。
想問他為什麼拍。
想問他拍完之後放在哪裡。
想問這麼多年,他是不是一直留著。
可陸靳晏先開口了。
「那天你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笑了一下。」
馬小旦的呼吸停住。
「我覺得應該記錄下來。」
他說得很輕。
沒有故意煽情。
甚至連表情都沒怎麼變。
可馬小旦的鼻子卻突然酸得厲害。
那是八年前。
那時她什麼都沒有。
沒有現在的房子,沒有寫出成績的小說,沒有被人追著談影視化,更沒有足夠的底氣去站在誰身邊。
她只是個躲在圖書館角落裡碼字的小作者。
每天焦慮稿費。
焦慮數據。
焦慮未來。
她以為陸靳晏喜歡的,或許只是當時那個看起來還算明亮的自己。
可原來,在她連自己都看不上的日子裡,有人已經悄悄把她笑起來的樣子藏了這麼多年。
相框的玻璃映出她現在的臉。
孕期浮腫還沒完全消下去,頭髮也沒照片裡那麼利落。她穿著寬鬆的孕婦裙,整個人比大學時圓潤許多。
可陸靳晏沒有看現在的她和過去的她有什麼不同。
他只是把那張照片留在辦公室里。
留在他每天都能看見的地方。
「你還有多少照片?」
馬小旦低著頭問。
「幾張。」
「幾張是多少?」
「沒數過。」
「你是不是故意不告訴我?」
「以前沒必要說。」
馬小旦抬起臉:「現在就有必要了?」
陸靳晏看著她泛紅的眼圈,視線停了兩秒。
「因為你看見了。」
這句話讓她徹底沒了脾氣。
她想罵他。
這個人怎麼總是這樣?
明明幹了讓人心軟得一塌糊塗的事,偏偏還要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來,害得她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子,站在這裡鼻子發酸。
馬小旦別開臉,假裝去整理桌上的電腦包。
可手剛碰到拉鏈,眼淚就掉下來一滴。
啪。
砸在黑色包面上。
她慌忙擦掉。
陸靳晏卻已經看見了。
「怎麼哭了?」
「誰哭了?」馬小旦吸了下鼻子,聲音發悶,「我就是……眼睛進東西了。」
「辦公室里沒有風沙。」
「那就是相框太髒了。」
「玻璃剛擦過。」
「陸靳晏,你能不能別拆台!」
她終於惱羞成怒地吼了一句。
男人沒再說話。
只是從抽屜里拿出紙巾,放在她手邊。
沒有直接替她擦。
也沒有逼她抬頭。
馬小旦抽出一張紙,胡亂按在眼角。紙巾碰到皮膚時,她才發現自己眼淚掉得比想像中更多。
那些她從來沒問過的問題,突然全擠到了嘴邊。
他當年到底有多喜歡她?
她跑掉之後,他是不是也很難過?
他在這幾年裡,是不是也有過怨她的時候?
照片裡的她笑得那麼開心。
可後來,她卻跑得頭也不回。
馬小旦把臉轉向窗邊。
陽光落在她發頂,和照片裡那片暖黃色的光似乎重疊起來。
她低頭,不想讓陸靳晏看見自己的表情。
鼻子酸得厲害。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問出那個從未問過的問題。
「陸靳晏,當年我跑了之後……你有沒有很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