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二十五周的變化

  「系不上了。」

  馬小旦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俯身折騰了半天,鞋帶仍舊松松垮垮地躺在鞋面上。

  她的肚子擋在中間,像一隻不肯讓路的圓滾滾氣球。每次腰稍微往下彎一點,腹部便先一步頂住大腿,連視線都被遮去大半。

  陸靳晏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條擦手巾。

  他的目光在她和鞋帶之間停了兩秒,隨後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

  「腳抬起來。」

  「我自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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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起來。」

  馬小旦的話被堵回去,只能把腳伸過去。陸靳晏握住鞋面,替她把鞋帶重新穿過孔眼,動作利落又穩當。

  鞋帶打成一個規整的結。

  馬小旦低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不真實。

  曾經那個在手術台前被她偷偷覬覦、連說句話都覺得有距離的男人,如今卻蹲在她腳邊,替她繫鞋帶。

  而且系得特別認真。

  「陸醫生,」她故意拖長聲音,「你這服務範圍是不是擴大了?」

  陸靳晏站起身,把擦手巾搭回廚房門邊:「孕婦二十五周,腹部增大,彎腰受限。幫忙繫鞋帶屬於必要照護。」

  「你說得好像我已經生活不能自理了。」

  「你剛才用了四分鐘,沒繫上。」

  馬小旦低頭看鞋帶,耳朵被這句實話扎得發熱。

  她扶著牆站起來,剛走兩步,腰後便傳來一陣酸脹。腳下不自覺地向外撇開,身體也跟著左右晃了晃。

  陸靳晏伸手托住她的手肘。

  「慢點。」

  「我走得很正常。」

  「你的步幅縮短了,骨盆前傾,雙腳外旋角度比上周增加了七度。」

  馬小旦停下,回頭瞪他:「你在我身上裝了測量儀?」

  「觀察出來的。」

  「你觀察得太細了!」

  她嘴上嫌棄,腳步卻老實慢了下來。走到沙發邊時,她扶著靠背坐下,腰部像被一根繃緊的繩子勒著,酸得連肩膀都跟著發沉。

  孕肚已經大到原先的家居服穿起來發緊,肚臍附近撐出淺淺的弧度。她低頭時,只能看見一截圓潤的腹部,連自己的腳尖都被遮住了。

  「我是不是變醜了?」

  這句話問得輕,落在客廳里,卻像一顆沒被接住的石子。

  陸靳晏正在整理她腳邊的抱枕,聞言停了一下。

  「沒有。」

  「你都沒看我。」

  「我看過了。」

  他將抱枕塞到她腰後,位置調得恰到好處。

  「哪裡沒看?」

  「每個階段都看過。」

  馬小旦怔住。

  陸靳晏神色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份病歷:「孕早期臉色差,孕中期腹部開始顯懷,二十五周以後腰背負擔增加。變化很正常。」

  「我問的是好不好看。」

  「好看。」

  答案來得太快,反而讓她一時接不上話。

  陸靳晏垂眼調整靠枕,手背擦過她腰側的衣料,隔著一層柔軟布料,溫度仍舊清晰。

  馬小旦的背脊不由自主地直了一下。

  「你現在說好聽話,越來越熟練了。」

  「我只說事實。」

  「那你說說,我哪裡好看?」

  陸靳晏的手停在她腰後。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無形的東西牽住,連窗簾被風吹動的摩擦聲都變得清楚。馬小旦原本只是隨口逗他,等了兩秒沒聽到回答,心裡卻開始發虛。

  她轉過身,剛好撞進他的視線里。

  男人站在沙發旁,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掌仍撐在她腰側。距離近得過分,呼吸落在她耳畔,帶著一點溫熱的氣息。

  「你想聽哪一種?」

  陸靳晏問。

  馬小旦的指尖在沙發縫裡摳住一小塊布料。

  「當然是……全面評價。」

  「孕期評價不建議過度關注體型。」

  「我沒讓你講科普!」

  她抓起旁邊的抱枕,想往他身上砸,腰剛一動,便疼得吸了口涼氣。

  陸靳晏立刻按住她的肩膀。

  「別亂動。」

  「還不是你惹我。」


  「你那叫回答嗎?你分明是在故意——」

  「躺好。」

  他抽走她懷裡的抱枕,轉身把沙發前的小茶几往旁邊挪開。

  馬小旦看著他的動作,隱約猜到了什麼。

  「你又要給我按摩?」

  「嗯。」

  「今天不是已經按過了嗎?」

  「下午按的是小腿。」

  陸靳晏拿來一條薄毯鋪在沙發上,又將她扶著側身趴下。孕肚不能受壓,他特意把靠墊墊在她胸口和髖部之間,讓腹部懸空,腰背處則露出一段方便施力的位置。

  整個過程專業得像在準備一項治療。

  馬小旦趴好後,臉埋在靠枕里,聲音悶悶的:「陸醫生,你是不是把我當成臨床教學模型了?」

  「如果你是模型,就不會一直說話。」

  「模型也有人權。」

  「你不是模型。」

  陸靳晏坐到沙發邊,掌心先覆在她腰側,隔著衣料緩慢確認肌肉緊張的位置。

  他的手有些涼。

  剛碰上來時,馬小旦肩膀輕輕一縮,隨後便被掌心逐漸升起的溫度包住。

  「這裡疼?」

  「左邊一點。」

  拇指沿著腰椎兩側的肌肉群緩緩推壓,力道不重,卻準確碰到酸痛最深的地方。

  馬小旦的手指一下抓住了靠枕邊緣。

  「嘶……就是這裡。」

  陸靳晏沒有停,手法穩定地向上移動,避開脊柱正中,只在兩側軟組織上做緩慢按揉。

  「疼痛如果超過三分,告訴我。」

  「現在幾分?」

  「你自己感受。」

  「我哪知道三分是什麼感覺?一分是撓癢,十分是腰斷了嗎?」

  「差不多。」

  「你們醫生給疼痛分級的時候,就不能人性化一點?」

  陸靳晏沒理她。

  他一貫如此,進入專業狀態後,仿佛外界所有插科打諢都無法影響他的判斷。可那雙手實在太精準,推到某處時,馬小旦的腰背便不受控制地輕顫一下。

  「陸靳晏。」

  「嗯。」

  「你確定你學的是婦產科,不是推拿科?」

  「婦產科也需要掌握孕期肌肉勞損的處理方法。」

  「那你這手法……」

  她話說到一半,陸靳晏的拇指正好壓過她腰窩旁邊最酸的一處。

  酥麻感沿著腰側擴散開來,馬小旦的聲音立刻變了調。

  「你輕一點!」

  「剛才說疼痛三分。」

  「現在四點五分!」

  「會有短暫酸脹。」

  「我知道短暫酸脹,我是說你——」

  後半句話被她咽了回去。

  男人的手掌覆蓋在她腰側,虎口恰好卡在腰窩的位置。那片皮膚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清晰的觸感,馬小旦甚至能感覺到他指腹移動時帶起的細微摩擦。

  更要命的是,他靠得太近。

  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落在自己後背上。

  均勻,卻不完全平穩。

  像是在刻意控制著什麼。

  馬小旦屏住呼吸,耳朵慢慢熱起來。她明明趴著看不見陸靳晏的臉,卻能從那點停頓里猜到他此刻的狀態。

  「你是不是累了?」

  「沒有。」

  「那你喘什麼?」

  「正常呼吸。」

  「你正常呼吸會貼著我後背?」

  按在腰側的手停了半秒。

  這一次,陸靳晏沒有立刻回答。

  馬小旦唇角悄悄揚起來,正準備再說兩句,男人的掌心已經從她腰窩移開,沿著側腰向外推揉。

  動作仍舊精準,距離卻明顯拉遠。

  她反而有些失望。

  「好了。」陸靳晏收回手。

  馬小旦立刻撐起上半身:「這才幾分鐘?再按兩分鐘。」

  「好了。」

  「我還沒說完。」

  「肌肉已經放鬆。」

  「我覺得沒有。」

  「你的主觀感受不等於客觀指標。」

  「陸靳晏!」

  她翻身時動作太快,腹部被牽扯了一下,連忙扶住肚子。陸靳晏的手伸到半空,想扶她,又在靠近前停住。

  那一瞬間,他的指骨繃得很清楚。

  馬小旦抬頭看他。

  男人已經站起身,轉身朝衛生間走去。

  門被關上後,裡面傳來水龍頭開到最大的聲音。

  嘩啦啦的水聲衝進客廳。

  六月的天。

  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