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起時，馬小旦剛把論壇頁面關掉。
「誰啊？」
她扶著桌沿站起來，孕肚已經比前段時間明顯不少，起身時腰側有一點牽扯感。門鈴又響了一遍，短促得很有存在感。
可視門鈴的屏幕亮起。
門外站著張嬸。
一樓的張嬸端著一隻大碗，碗上扣著蓋子，另一隻手還提著保溫袋。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罩衫，眼睛卻比門鈴鏡頭還忙，隔著屏幕一個勁往門內瞧。
馬小旦頭皮一緊。
她和張嬸平時不算熟。
這位嬸子最大的優點是熱心，最大的缺點也是熱心。小區里誰家換了窗簾、誰家半夜回來晚、誰家孩子考試沒考好，她總能第一時間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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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的帖子才掛了半天。
張嬸就上門了。
效率未免太高。
馬小旦只好打開門，但沒全開。
門縫剛夠她側身接東西。
「張嬸，您有事？」
「哎呀，小旦，在家呢！」張嬸臉上笑開花，將碗往前送，「嬸子給你熬了紅糖薑湯，孕婦喝這個好，暖肚子補氣血。」
碗蓋一掀，濃重的姜味撲出來。
馬小旦接過碗：「謝謝張嬸，您太客氣了。」
「客氣什麼，都是一個樓里的鄰居。」張嬸嘴上說著，腳尖已經不自覺往門檻里探，「小陸在家不？」
馬小旦把碗往懷裡抱緊一點。
「不在，上班呢。」
「哦——」
張嬸拖長聲音，目光從玄關鞋櫃掃到客廳。
鞋櫃最下面，陸靳晏的黑色皮鞋擺得端端正正。
張嬸顯然看見了。
「他最近挺忙吧？」她笑得意味深長，「每天早上看他出門，穿得板板正正的，還真像電視裡那些大城市下來的醫生。」
馬小旦的心口跳了一下。
每天早上。
論壇發帖的人說，每天早上都能看到陸靳晏從她家出來。
原來不是一個人看見。
是整棟樓都看見了。
「醫院確實忙。」她乾巴巴地接話。
張嬸往前湊了一點，壓低聲音：「小旦啊，嬸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可別嫌我多嘴。」
來了。
馬小旦捧著碗，掌心被碗壁燙得發熱。
「您說。」
「同居這事，年輕人現在都看得開，嬸子也不是老古板。」張嬸拍了拍她手臂，語氣格外真誠，「小陸對你好，孩子也快出生了，這日子就得往長遠處過。」
馬小旦的嘴角僵住。
「證，得趕緊領。」
樓道里有人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慢慢走遠。
馬小旦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張嬸還在繼續。
「你這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等孩子出生，戶口、上學、看病，哪樣不要手續？你們年輕人覺得感情好就行，可孩子的事不能馬虎。」
紅糖薑湯的熱氣熏得她眼睛發澀。
馬小旦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
寬鬆的家居裙下，圓潤的弧度已經藏不住。小傢伙像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輕輕踢了一下。
一下。
不重。
卻讓她整個人都愣住。
她一直避開這個問題。
避開結婚，避開戶口，避開以後。
她和陸靳晏現在住在一起，每天吃同一張桌上的飯，用同一個廚房。他會半夜給她留牛奶和鈣片，會陪她去產檢，會在論壇風波里平靜地說她是女朋友。
可他們從來沒有認真談過婚姻。
更沒有談過，孩子出生以後怎麼辦。
張嬸見她不說話，以為她被嚇住了，語氣緩和下來。
「嬸子不是催你，就是提醒一句。小陸這樣的男人，得抓緊。人又好，工作又體面，對你和孩子也上心，過了這村可沒這店。」
馬小旦被最後一句說得耳根發燙。
「張嬸，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張嬸笑眯眯地往後退，「薑湯趁熱喝，別放涼了。有什麼事就喊嬸子，樓上樓下的，別客氣。」
門關上。
鎖扣落下。
馬小旦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到沙發邊。
紅糖薑湯被她放到茶几上。
熱氣已經淡了。
她坐下來，手掌覆到肚子上。
剛才那一下胎動像還留在掌心。
孩子。
戶口。
結婚。
這些詞原本離她很遠，像隔著一層霧。可張嬸只用了幾句話，就把那層霧撥開了。
原來以後不是自動就會到來。
有些事，總得有人先開口。
傍晚，陸靳晏回家時，馬小旦還坐在沙發上。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陽台那邊漏進一點昏黃的光。她抱著抱枕，電視開著，卻不知道在播什麼，屏幕里的聲音模糊地響著。
陸靳晏換了鞋，先看見茶几上那碗沒喝完的薑湯。
「誰送的？」
「張嬸。」
「喝了嗎？」
「喝了半碗。」
陸靳晏走過去，摸了摸碗壁。
已經涼透。
他皺了下眉，端起來往廚房走：「涼了別喝。」
馬小旦看著他。
廚房燈亮起。
男人將碗裡的薑湯倒掉，又洗乾淨碗，動作一如既往利落。水流衝過瓷碗，發出細密的聲響。
她張了張嘴。
張嬸那句「證得趕緊領」在腦子裡轉了又轉。
可她怎麼開口？
直接問，陸靳晏你什麼時候跟我領證？
太奇怪了。
說孩子上戶口怎麼辦？
又像她在拿孩子逼他。
馬小旦憋了半天，等陸靳晏擦著桌子從廚房出來，才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
「陸靳晏。」
「怎麼了？」
「你戶口在哪？」
擦桌子的動作停住。
陸靳晏抬起頭。
客廳的光很暗，馬小旦卻能看清他看過來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疑惑太久。
像是已經猜到她為什麼問。
「京市。」他說，「怎麼了？」
馬小旦低頭揪住抱枕邊緣。
「沒什麼。」
她的聲音輕得快聽不見。
「隨便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