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跟你不熟別周六

  馬小旦盯著陸靳晏發來的那四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周六有空嗎?」這句問候透著疏離的客氣。

  客氣到她差點以為兩人真是普通朋友,能順便吃個飯,再心平氣和地討論下她肚子裡那個十二周的小意外。

  她將手機反扣在桌面。堅決不回,至少這個周六,她跟陸靳晏毫不相干。

  機器安靜兩分鐘後接連震動。馬小旦抱著外套立在玄關,深吸一口氣:「震破天我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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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鞋下樓,她終究沒忍住按亮屏幕。對方沒再追問,那句「周六有空嗎」孤零零懸在聊天框裡。

  馬小旦強壓下心底的異樣。比起應付前男友,眼下的家庭聚餐才是真正的修羅場。兩邊同時爆雷,她今天恐怕得交代在這裡。

  縣城老小區的樓道鋪著舊水泥,扶手磨得發亮。剛爬到三樓,門內便飄出大姨的高八度嗓音。

  「女孩子必須找個穩定工作,整天在家對電腦,能叫上班?」

  馬小旦正欲敲門的手懸在半空。審判預熱得挺快,她閉眼扯出個假笑,屈指叩門。

  防盜門推開,馬媽沒急著讓行,目光先將她從頭到腳颳了一遍,眉頭擰緊。「穿這麼厚?臉色也差,工作累著了?」

  「不累,爬樓喘的。」馬小旦下意識攏緊外套。

  馬媽伸手探她額頭。她側身躲開,低頭換鞋避開視線:「媽,我真沒事。」

  大姨端著瓜子盤穩坐客廳主位,茶几上積了小撮瓜子皮。表姐抱著八個月大的兒子坐在旁邊,端莊得像個滿分生活樣板。

  廚房傳來二嬸切菜的動靜:「小旦來了?我瞧著氣色不太對啊。」

  「二嬸好。」馬小旦乾巴巴應聲。

  表姐替懷裡啃磨牙棒的孩子擦去口水,抬眼打量她:「好久不見,又熬夜了吧?黑眼圈這麼重。」

  馬小旦剛把包掛好,想縮進角落,大姨便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坐這兒,離那麼遠幹什麼,都是一家人。」

  警鈴在腦海拉響。親戚嘴裡的「一家人」,往往是開刀的前奏。

  她硬著頭皮落座。大姨順手塞來一把瓜子,直奔主題:「聽說你辭職了?」

  馬小旦被動接下瓜子:「嗯,之前那份不太合適。」

  「年輕人就是吃不了苦。」大姨滿臉關切地數落,「你表姐剛進單位也天天加班,不也熬過來了?」

  表姐垂眸逗弄孩子,語氣謙虛:「也沒有啦,就是穩定一點。」

  「穩定一點」這四個字,在馬家堪比尚方寶劍。

  馬媽端著水果出來解圍:「她沒閒著,在寫東西。」

  大姨吐掉瓜子殼:「寫什麼?」

  馬小旦低頭剝橘子,聲線平穩:「寫小說。」

  客廳陷入一種不知如何掩飾震驚的短暫凝滯。二嬸從廚房探頭確認:「網上那種?」

  見馬小旦點頭,大姨長長地「哦」了一聲,緊跟著發難:「那能賺多少錢?」

  剝橘子的動作頓住。馬小旦迎上大姨看似好奇的笑臉。從小到大,只要她處處不如表姐,對方就是這副表情。不罵人,卻字字剮心。

  「不固定。」她答。

  大姨步步緊逼:「總有個數吧?」

  馬媽面露尷尬,連聲解釋孩子剛起步。二嬸端菜上桌,語氣輕飄:「人家叫自由職業,年輕人都不想被管,想睡到幾點算幾點。」

  馬小旦捏緊指間的橘子。她每天凌晨兩點改稿,八點被編輯叫醒,稿費乾淨清白。但她咽下了這些辯解。長輩眼裡,不坐辦公室、不交社保,就是遊手好閒。

  大姨順勢接過話茬:「自由歸自由,以後怎麼辦?女孩子得考慮現實。沒單位又租房,家裡能不操心?」

  「我能養活自己。」

  「人不能只看眼前。」大姨笑了笑,視線轉向表姐,「你表姐孩子都有了,老公單位好,兩邊父母幫襯,日子多穩當。」

  表姐羞澀地理著孩子的短襪連稱普通。孩子咿呀兩聲,大姨立刻放下瓜子盤湊去逗弄。

  馬小旦盯著那嬰兒,心緒翻湧。右手習慣性地向小腹移去,懸空半寸又死死克制住,硬生生按回膝蓋。

  絕不能碰,一碰就露餡。

  馬媽見她坐得僵硬,倒了杯熱水遞來。馬小旦剛接穩,廚房飄出一陣紅燒魚的腥甜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迅速放下水杯,低頭假裝看手機掩飾。

  大姨顯然沒打算放過她:「在家寫小說,時間很自由吧?」

  「要更新,不算太自由。」

  「敲敲字能有多忙,總比上班輕鬆。」二嬸笑著插話。

  馬小旦按捺不住:「二嬸,你們坐辦公室也不等於沒幹活吧?」

  二嬸笑容微僵。馬媽一記眼刀飛來,低聲訓斥她不懂規矩。

  馬小旦識趣閉嘴,把橘子塞進嘴裡。酸澀感直衝牙根,仿佛連水果都在合夥給她添堵。

  大姨不僅沒惱,語氣反而軟化:「我們都是為你好。你爸走得早,你媽拉扯你不容易,她最操心你了。」

  這頂帽子壓下來,馬小旦的火氣被澆滅大半。她能回擊所有人,唯獨過不了母親這關。

  握著鍋鏟的馬媽站在廚房門口,神色黯然:「你一個人在外面報喜不報憂,媽能不擔心?」

  「我知道。」馬小旦垂眸。

  知道歸知道,窒息感卻如影隨形。今天坐在這兒,必須步步為營。外套不能脫,水不能多喝,魚腥不能聞,肚子不能碰。

  她揣著一個致命的秘密。一旦曝光,所有的關切都會化作苛責。

  飯菜接連上桌,馬小旦藉機縮進靠門的座位。剛緩了口氣,表姐懷裡的孩子咿呀一聲,伸手來揪她的外套拉鏈。

  馬小旦條件反射般往後一躲,椅子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全桌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來。

  「這麼怕小孩啊?」表姐愣住。

  「怕他摔著。」馬小旦乾笑。

  大姨順手把孩子抱走,目光意味深長:「沒帶過孩子都這樣。等你以後自己生了,就知道多可愛了。」

  馬小旦後背發麻。這話像根細針,悄無聲息扎在軟肋上。她端起水杯掩飾,耳根卻不受控地燒了起來。

  馬媽將一塊魚肉夾進她碗裡,催促她多吃。腥味直衝鼻腔,胃裡一通翻騰,她慌忙扒了口青菜強壓下去。

  二嬸打趣:「減肥呢?太瘦了不好,將來懷孩子吃苦頭。」

  馬小旦險些被青菜嗆住。

  大姨順水推舟地嘆氣:「說起來,你也二十七了吧?」

  「二十六。」

  「虛歲二十七,差不多。我們那時候,二十六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馬小旦低頭扒飯,把懟人的話全咽回肚裡。飯桌上看似閒聊,實則步步緊逼。工作、收入查完底細,馬上就要切入核心議題。她決定裝聾作啞,速戰速決。

  大姨卻不給她逃避的機會。擦淨剝完蝦的手,大姨狀似無意地抬起頭。

  「對了小旦,張嬸跟我說你處對象了?帶來讓我們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