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掛掉電話後,在沙發上坐了整整五分鐘。
她不怕聚餐。
她怕「家庭聚餐」這四個字背後的所有附加項目。
在馬家,所謂家庭聚餐,從來不只是吃飯。
那是以飯桌為單位展開的年度審判大會。
菜還沒上齊,大姨先問她現在一個月賺多少錢;湯剛端上來,二嬸開始感慨女孩子還是要找個穩定工作;等到大家酒足飯飽,她媽就會把相親對象資料掏出來,像推銷限時優惠商品一樣往她面前擺。
每次流程都很穩定。
穩定到馬小旦懷疑他們家親戚是不是私底下寫了催婚劇本。
以前她頂多被問收入和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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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一樣。
她肚子裡揣了個十二周的小證據。
雖然還不明顯,可她自己知道。
她一想到要坐在那張圓桌邊,面對一圈火眼金睛的親戚,就覺得呼吸困難。
更要命的是,大姨家的表姐也來。
表姐去年嫁了公務員,婚禮辦在縣裡最貴的酒店,婚後朋友圈每天不是曬單位食堂,就是曬老公接她下班。大姨從那之後說話都帶著一種勝利者的慈祥,看馬小旦的眼神像看一個還沒開竅的失敗案例。
馬小旦倒不是嫉妒。
她只是煩。
她寫小說在親戚眼裡不算工作,租房獨居不算獨立,二十四歲沒結婚就像商品臨期。
現在還未婚先孕。
這要是被發現,飯桌能直接變成法庭。
她抱著電腦坐到桌前,想碼字轉移注意力。
文檔打開,《禁慾醫生的深夜診療》最新章停在一半。
她盯著標題看了十秒,默默把「路醫生」改成「林醫生」。
又把「眼尾小痣」刪掉。
刪完覺得不夠,又把「修長冷白的手指」改成「寬厚溫暖的手掌」。
改完她自己先受不了。
這還是禁慾醫生嗎?
這像門口賣烤紅薯的大哥。
馬小旦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後台又彈出編輯消息。
糖糖:【六千,記得。】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寫了兩千字。
寫到男主給女主送營養餐時,她手指停住。
腦子裡浮現的卻是陸靳晏把葉酸一盒盒擺在她茶几上的樣子。
冷著臉,沒什麼好話,但每一樣都交代清楚。
她閉眼,把這段刪掉。
不能寫。
再寫下去,讀者還沒扒出來,她自己先把陸靳晏供上去了。
周六很快到了。
馬小旦從下午三點開始試衣服。
她把衣櫃翻得像被洗劫過。
緊身針織裙,pass。
高腰牛仔褲,pass。
短款毛衣,直接扔回去。
最後她找出一件灰色寬鬆衛衣,又套了件更寬鬆的黑色外套。她站在鏡子前,側過身,正過身,又吸氣收腹。
不明顯。
應該不明顯。
她把外套拉鏈拉到胸口,低頭看了一眼小腹。
懷孕十二周,肚子還沒有大到一眼能看出來。可她自己總覺得那裡有弧度,像一個秘密藏在衣服下面,隨時可能被人一眼揭穿。
手機響了一下。
丁小禾發來視頻請求。
馬小旦接了,把手機架在桌上,「幫我看看,能看出來嗎?」
丁小禾在屏幕那頭眯著眼,「你這是要去吃飯,還是要去偷地雷?」
「少廢話,看肚子。」
馬小旦轉了一圈。
丁小禾評價,「肚子看不出來,但你裹這麼多層夾克,不怕中暑嗎?現在三月份了。」
「飯店空調冷。」
「你們縣飯店空調能不能開都是問題。」
馬小旦裝沒聽見,又翻出一條圍巾。
丁小禾趕緊阻止,「打住。你再圍個圍巾,你媽第一眼就會問你是不是心虛。」
馬小旦把圍巾放下,愁得不行,「那怎麼辦?大姨眼睛很毒,上次我胖兩斤,她隔著三米都能看出來。」
「你就坐著,少起身,少摸肚子,誰問你最近怎麼胖了,你就說趕稿水腫。」
「她們會問對象。」
「那你就說沒有。」
「張嬸已經傳了。」
丁小禾沉默一下,「那你說剛分。」
馬小旦瞪大眼,「剛分?我媽能當場讓我複合。」
「那你說他死了。」
「丁小禾,你做個人。」
丁小禾笑了半天,才正經一點,「小旦,說真的,你要不要告訴陸靳晏一聲?萬一飯局上你身體不舒服,總得有人知道。」
馬小旦立刻搖頭,「不行。」
「為什麼?」
「他知道了肯定要管。」她把手機拿近,壓低聲音,「你忘了他怎麼說的?我不去產檢,他就上門。他要是知道我去家庭聚餐,保不齊也上門。」
丁小禾慢悠悠道:「那不挺好?你親戚催婚,他直接出現,一步到位。」
「你以為這是小說嗎?」
丁小禾看著她,「你現在的人生比小說狗血。」
馬小旦無法反駁,只能掛掉視頻。
她收拾好包,把B超單和葉酸都藏進抽屜最裡面,又檢查了一遍垃圾桶,確認沒有任何可疑包裝。
出門前,她站在玄關深呼吸。
只是一頓飯。
只要撐過兩個小時,不露餡,不孕吐,不被問到孩子,不被催到崩潰,她就能活著回來。
很簡單。
簡單得像讓她日更一萬。
馬小旦換鞋時,手機震了一下。
她以為是她媽催她出門,隨手點開。
屏幕上卻顯示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通過後的消息。
陸靳晏的頭像很乾淨,是一張醫院走廊的側影。
他發來四個字。
【周六有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