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旦站在沙發前,手裡的手機遲遲沒有放下。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
那句「寫得一本比一本好」,像一顆很輕的石子,落進她心裡最深的地方,盪開的水紋卻遲遲不肯散。
「你……不是隨便看的?」
「我看完了。」
「全部?」
「全部。」
陸靳晏把論文合上,放到一旁。紙頁邊緣被他壓得平整,動作一如既往地克制。
馬小旦低頭看著手機里的文件。
上面那些注釋密密麻麻,字裡行間沒有敷衍。哪一段劇情節奏慢,哪個人物動機不成立,哪處醫學場景容易被挑錯,他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不是翻兩頁打發時間。
他是真的看進去了。
「第一本書明明寫得很差。」馬小旦盯著地板,小聲說,「人物邏輯亂,結局也爛,讀者罵了我好幾天。」
「結局確實倉促。」
「你還點評?」
「但前半部分有靈氣。」
馬小旦抬起頭。
陸靳晏靠在沙發背上,眉眼被燈光削去幾分冷硬:「你擅長寫突發狀況。人物一旦失控,文字會變得很有生命力。」
她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說話。
這人看她的書,竟然不是為了找她的漏洞,也不是為了確認男主是不是自己。
他記得她的優點。
甚至比她自己記得還清楚。
「第二本呢?」她問。
「人物太多,主線散了。」
「第三本?」
「中段拖沓,女主成長不夠自然。」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第三本的感情線比前兩本成熟。」
「……」
馬小旦本來堵在胸口的酸意,被他幾句話攪得七零八落。她抱著手機坐到沙發另一端,刻意和他隔出一點距離。
「你分手以後為什麼還看?」
陸靳晏沒有馬上回答。
客廳里,牆上的鐘走過一格。廚房水管里殘留的水滴砸進下水口,發出細小的回聲。
「因為想知道你過得怎麼樣。」
這句話並不轟烈,甚至說得很輕,卻讓馬小旦的指甲掐住了掌心。
她想笑著糊弄過去,嘴角卻沒能彎起來。
當年她突然消失,換掉聯繫方式,連夜離開京市。她以為陸靳晏會生氣,會把她徹底從自己的生活里清出去。
她甚至做好了他們此生不再見面的準備。
後來回到縣城,她一個人租房,一個人產檢,一個人寫那些沒人看的小說。每次新書成績慘澹,她都會告訴自己,撲街而已,沒什麼大不了。
可那些夜裡,她其實很希望有個人能看見。
哪怕只看一章。
哪怕只說一句「還行」。
「你把我拉黑了。」
「你可以聯繫我爸媽。」
「我聯繫過。」
她愣住:「什麼時候?」
「你離開後的第二周。」
馬小旦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麻。
「你媽說你不想見我。」陸靳晏看著她,「我沒有再逼你。」
這句話讓她胸口發緊。
她記得母親曾經提過一句,說陸靳晏打過電話。那時她躲在房間裡,不敢接,也不敢問具體內容,只讓母親告訴他自己過得很好。
原來那通電話不是她以為的隨口詢問。
他找過她。
在她拼命逃跑的時候,他試圖靠近過。
「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可笑?」馬小旦把臉轉到一邊,視線落在陽台上晾著的衣服,「寫書寫得沒人看,還自作多情地覺得自己很有才華。」
「沒有。」
「那你覺得什麼?」
「你很有才華。」
馬小旦鼻子一酸,差點被這句直白的話擊穿。
她把手機翻來覆去地扣在腿上,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你這是醫生的安慰話術嗎?病人快死了,先誇她兩句,讓她走得開心一點。」
陸靳晏眉心動了一下:「你離死亡還很遠。」
「我說的是寫作事業。」
「也沒有到死亡的程度。」
「那你看過我的收藏量嗎?第一本寫了四十萬字,收藏二百三十七。第二本更慘,完結時只有一百零八。讀者連棄文都懶得通知我。」
她說得越來越快,像只要語速夠快,就能把那些難堪全部沖淡。
「有一段時間,我每天打開後台都覺得丟人。別人寫幾千字就有人打賞,我寫幾十萬字,最後只夠買幾箱泡麵。後來我連讀者評論都不敢看。」
陸靳晏聽完,沒有急著安慰。
他只是從茶几上拿起水杯,遞到她手邊。
馬小旦接過杯子,指腹貼著溫熱的杯壁。
「可你還是寫了第四本。」他說。
「因為總不能餓死。」
「你可以做別的。」
「我不想做別的。」
「我知道。」
三個字讓她的手指停住。
陸靳晏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沉靜而明確:「你喜歡寫故事。沒人看,你也會寫。」
馬小旦低頭喝水,杯沿擋住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些撲街的夜晚。
電腦屏幕亮到凌晨,屋裡只有鍵盤聲。她為了一個人物的結局反覆刪改,困得趴在桌上,醒來後繼續寫。沒有掌聲,沒有催更,也沒有誰等她交稿。
她只是喜歡。
喜歡把腦子裡那些荒唐、熱烈、無法發生在現實里的事情,寫給紙面上的人。
原來一直有人知道。
那個人還在分手後,把她所有無人問津的故事讀完了。
馬小旦站起來,轉身往書房走。
走到門口時,她聽見陸靳晏在身後問:「新書男主還叫陸某某?」
她的腳步差點絆在門檻上。
「當然不叫!」
「那叫什麼?」
「姓什麼都和你沒關係!」
「人物還按照我寫?」
「你少自戀!」
她關上書房門,背靠著門板,手裡的手機貼在胸口。隔著一扇門,客廳里傳來陸靳晏翻動論文的聲音,紙張摩擦聲很輕,卻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
馬小旦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空白文檔重新出現在屏幕上。
光標閃爍著,像在等她落筆。
她坐了很久,最後新建了一份文件。
標題欄里,原本的《急診室的陸某某》被她一點點刪掉。
馬小旦輸入新的名字:
《急診室的陸醫生》。
停了幾秒,她又把「陸」字刪掉,改成了「顧」。
保存前,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耳朵卻不爭氣地熱了起來。
門外,陸靳晏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馬小旦。」
「幹什麼?」
「我看見你改名了。」
她的指尖一抖,鍵盤上多出一個刺眼的標點。
「你又偷看!」
「門沒關嚴。」
「那你也不許看!」
「顧醫生的身高是多少?」
馬小旦抓起桌上的軟木墊,朝門口狠狠砸過去。
門板被撞得發出一聲悶響。
「閉嘴!你再問一句,我就把男主寫成一米六!」
門外安靜了片刻。
「可以。」陸靳晏說,「這樣不符合我的原型。」
馬小旦死死盯著屏幕,咬牙切齒地敲下一行字。
顧醫生,身高一米八七。
她剛寫完,門外又傳來男人平靜的聲音:
「馬小旦,晚飯想吃什麼?」
鍵盤上的光標閃了一下。
她望著那一行身高,耳邊卻全是他剛才說過的話。
寫得一本比一本好。
這句話,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難招架。
馬小旦抬手捂住臉,聲音悶在掌心裡:
「……糖醋排骨。」
門外的人應聲:「好。」
書房門縫下,一道影子停了片刻,隨後才慢慢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