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那條消息在馬小旦手機里掛了整整十分鐘。
她抬頭看一眼客廳,再低頭看一眼屏幕,手指在對話框裡打出「我身邊沒有醫生」,刪掉。
重新輸入「我不方便採訪」,又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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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回了一個表情,隨後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她絕不開口問陸靳晏。
這是原則問題。
兩個人現在雖然住在一起,也有共同的孩子,可她不能因為寫書就把他當成隨時可調用的醫學資料庫。尤其那個男人剛剛還當面拆穿她用他做原型,自己這時候湊過去採訪,和主動把把柄送到他手裡有什麼區別?
馬小旦打開檢索頁面,搜索「急診常見病例處理流程」。
頁面跳出一堆結果。
她點開第一篇,滿屏都是專業術語。剛看到第三段,她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誤入了某本醫學教材。
換了一個頁面,內容又變得極其籠統。
「患者出現不適後及時就醫,醫生根據症狀進行診斷。」
這句話對作者最大的幫助,是讓她知道醫生確實會看病。
馬小旦咬著筆桿,繼續搜索。
急診分診怎麼寫?
急診醫生夜班做什麼?
胸痛患者先檢查什麼?
她一整天都坐在書房裡,電腦屏幕上的網頁換了一頁又一頁,文檔里的內容卻只多了三行。
「患者被送入急診室。」
「醫生迅速展開救治。」
「經過努力,患者脫離危險。」
她盯著這三句話,恨不得把鍵盤掀了。
這寫的是什麼?
新聞通報嗎?
下午五點,陸靳晏從外面回來。他把買好的菜放進廚房,經過書房時,馬小旦正用額頭抵著桌面。
「今天吃什麼?」他問。
「隨便。」
「隨便是什麼?」
「能活著吃完的東西。」
陸靳晏站在門邊,看了眼電腦屏幕。
「搜了多久?」
馬小旦立刻坐直,把網頁關掉:「誰搜了?我這是在收集素材。」
「收集到什麼?」
「收集到急診醫生很忙。」
「這不需要搜索。」
馬小旦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我能自己查。」
陸靳晏沒有繼續說。
他只看了她兩秒,轉身去了廚房。
晚飯前,馬小旦仍舊沒寫出新的東西。她把手機放在桌邊,翻著自己記下的資料,越看越覺得虛假。
她需要的是一個真實的夜班流程。
比如患者被送來時,護士先說什麼,醫生如何判斷,家屬會在哪個環節鬧起來,檢查結果出來前有哪些不能直接說出口的風險。
這些細節網上搜不到。
可她就是不想問陸靳晏。
晚飯時,她全程皺著眉,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連最喜歡的排骨都沒夾幾塊。
陸靳晏給她盛了湯:「需要什麼醫學資料?」
「不需要。」
馬小旦回答得飛快,甚至沒抬頭。
陸靳晏把湯碗放到她面前,沒再開口。
餐桌上只剩碗筷碰撞聲。馬小旦吃了兩口,心裡卻越來越不舒服。
他竟然真的不問了。
她本來以為他會像平時一樣繼續追問,或者直接看她的搜索記錄,沒想到他收回了所有關注,連她卡在哪兒都沒有再提。
這股安靜比催促更讓人坐立難安。
半小時後,馬小旦回到書房。
電腦剛打開,手機便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一條新消息。
發送者:陸靳晏。
文件名:《急診科常見病例處理流程(非涉密版)》
後面附著一句話:「僅供參考。如果要寫手術場景,描述不準確會被讀者罵。」
馬小旦盯著那份文件,指尖懸在屏幕上方。
他什麼時候整理的?
她點開下載。
文件不長,內容卻比她今天搜到的所有網頁都實用。每個病例後面都配了通俗解釋,複雜的流程被拆成了作者能看懂的語言,甚至標出了哪些地方適合製造衝突,哪些操作不能寫錯。
馬小旦翻了兩頁,嘴硬地發消息:「你發這個幹什麼?」
陸靳晏回得很快:「你需要。」
「我說了我不需要。」
「你已經下載了。」
馬小旦看著那行字,氣得把手機扣到桌上,沒過三秒又重新拿起來。
她輸入:「謝謝。」
發出去後,屏幕上很快跳出回復。
「稿費分我一成。」
馬小旦盯著這五個字,氣笑了。
「滾。」
「可以,文件留下。」
「你還要收回去?」
「裡面有我的勞動成果。」
馬小旦把文件另存了一份,隨後回他:「現在已經是我的了。」
客廳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她沒再回復,繼續往下翻。
一頁,兩頁,三頁。
越看越不對。
這些注釋並不像臨時整理。用詞貼近她的習慣,知道她喜歡把職業細節轉化成衝突點,也知道她不擅長寫過分專業的內容。
「這個場景適合寫成衝突點。」
「這裡可以設計一個誤診反轉。」
「女主如果是護士,可以從這個角度切入。」
馬小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這哪是醫學資料?
這分明是一份量身定做的創作指南。
她翻到最後一頁,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以上建議基於對你前三本作品的閱讀理解,如有偏差可溝通調整。」
馬小旦愣在椅子上。
她出道以來一共寫過四本書。
完結三本,第一本收藏兩百多,第二本不到一百,第三本稍微好一點,也沒超過三百。撲街得十分徹底,連她自己都不願意回頭看。
可陸靳晏看過。
不只是看過,還認真整理了她的寫作習慣。
馬小旦拿起手機,走出書房。
客廳里,陸靳晏坐在沙發上,正在看一篇論文。聽見腳步聲,他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
「你……」馬小旦站在他面前,聲音莫名低了下來,「看過我所有的書?」
陸靳晏沒有迴避:「你第一本發表的時候,我們還在一起。」
她的手指搭在手機邊緣,屏幕被捏出一片亮光。
「後面兩本呢?」
「分手後看的。」
客廳的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神情仍舊平靜,仿佛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片刻後,他補了一句:
「寫得一本比一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