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低頭見路】

  翌日,上午。

  大將軍府往東不遠處,一個小型校場上,一群軍中漢子散漫地站著。

  這便是林安國答應調撥給徐野的三百兵卒,還有校場北邊的一排平房,配了兩名書吏和伙房,又給了一個月的軍糧配額,動作無比迅速,顯然早就安排好了。

  看似大度寬厚,實則更像是隨意找個由頭打發徐野。

  就拿這三百兵卒來說,絕大多數都是各軍混吃等死的邊緣角色,有十餘人倒是顯得人高馬大,似乎能夠充一充門面,其實都是那種極難管教的刺頭。

  這群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也在暗中打量校場邊緣那些徐家親兵。

  與他們相比,軍容嚴整的徐家親兵宛如百戰精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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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徐野帶著許臨漳出現的時候,那三百人依舊沒有任何列隊整軍的跡象。

  徐野走上北面的土台,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人。

  竊竊私語聲終於停了下來。

  徐野知道林安國不會那麼好心,真從各軍調來一些好苗子,眼前這幫人多半連一次戰場都沒上過,各自的毛病肯定不少,指望他們在短時間內洗心革面,承擔起巡察軍紀的重任,看起來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凜凜寒風之中,徐野中氣十足的嗓音傳入眾人耳中。

  「我叫徐野,從京城右金吾衛調任本府郎將,前日剛剛抵達懷安。」

  開場白簡短卻有力,三百兵卒打量著這個年輕的郎將,暗道原來是上京來鍍金的公子哥兒,不由得生出幾分輕蔑之心。

  多年來,像徐野這種將門子弟屢見不鮮,他們打著為國盡忠的名義,其實只是來邊關混點資歷,方便回京之後繼續升官。

  徐野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繼續說道:「蒙林大將軍器重,命我兼任知城巡事,專管懷安城內巡察,我一個人肯定做不成這件事,所以大將軍將你們調派至我麾下。簡單來說,往後我們就是同袍,要一起並肩共事。」

  有幾個兵聞言冷笑不已。

  下一刻,徐野話鋒一轉道:「說實話,我原本對今天的見面很期待,都說邊軍實力強橫,懷安軍更是邊軍中的佼佼者,想來你們應該都是很厲害的精兵,但是——」

  他微微一頓,從左到右掃視眾人,直白地說道:「早知道會是你們這種站都站不直的貨色,我不如去招募三百個種田的漢子。」

  此言一出,場間立刻譁然一片。

  要不是幾十名徐家親兵持刀壓陣,而這三百人無兵無甲,只怕早有人鼓譟鬧事。

  「肅靜!」

  許臨漳一聲暴喝,瞬間壓下場間的喧譁。

  看著如小山一般高大魁梧且滿身殺氣的許臨漳,三百兵卒勉強壓下心中的不滿。

  「我知道你們不服氣,覺得我是在羞辱你們。」

  徐野站在土台邊緣,負手道:「那就按照我們懷安軍的老規矩,誰的拳頭大就聽誰的,敢不敢?」

  這三百兵卒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一看許臨漳就知道不是善茬,肯定是那個權貴子弟從上京帶來的高手,誰敢去找他的麻煩?

  他們只能滿面不忿地盯著徐野,暗道你有本事自己下場啊!

  徐野怎會猜不出這些人的心思,當即高聲道:「你們不必胡亂猜測,這話是徐某說的,自然是我親自出手。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面,輸了就得聽我的,要是再敢陽奉陰違,到時候我會用軍法收拾你們。」

  一時之間,有幾人躍躍欲試,也有人暗暗覺得古怪,徐野前面說了一句懷安軍的老規矩,可他一個從京城來的公子哥,到懷安也才三天,他怎會知道懷安軍的老規矩?

  更多的人則是觀望和看戲。

  徐野難掩失望道:「沒人敢站出來?褲襠下面那玩意都被割了?」

  「徐郎將說的好聽,要是贏了你,事後肯定會被你打擊報復,我們又不傻。」

  一個三旬左右的兵卒站出來,滿面桀驁道:「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

  不少人藏頭露尾地附和。

  徐野看向對方,淡淡道:「無論你還是其他人,今日只要能在台子上贏了我,你們就可以像以前那樣混日子,除了作奸犯科之外,本郎將保證不會管著你們。」

  那人本就是軍中有名的刺頭,平時最喜歡出風頭,他瞧著徐野年紀輕,看起來也不像什麼高手,當即裝著恭敬道:「徐郎將所言當真?」

  「自然。」

  徐野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你要是輸了,往後老老實實聽令行事,否則我會第一個拿你開刀。」

  聽他說得這般直白,三旬漢子不怒反喜,此刻徐野在他心裡的形象已經變成那種蠢少爺,仗著家裡有點背景不知天高地厚。

  「徐郎將放心,卑下最懂規矩!」

  他滿面得色離開隊列,徑直來到土台之上。

  許臨漳見狀主動退到角落,台下一些人隱約覺得不對勁,就算這個年輕的郎將一心只想出風頭,可是他的心腹不像無知之輩,他怎麼沒有出言勸阻?

  三旬漢子這會顧不上冷靜思考,他看著半丈之外的徐野,像模像樣地行禮道:「徐郎將,請指教!」

  徐野點頭道:「出手吧。」

  三旬漢子毫不遲疑,猛然欺身而進,兩隻拳頭一前一後,挾雄渾之力朝徐野攻去。

  台下所有人屏氣凝神,唯恐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三旬漢子看著越來越近的徐野,見其仍舊沒有反應,暗想這小子不會是被嚇壞了吧?

  他好歹是郎將,意思一下便可,真要把他打成重傷也會惹來麻煩。

  下一刻,三旬漢子臉上的笑意猛然一僵。

  只見徐野側身踏前一步,腰腹發力帶動手臂,右拳看似樸實無華地擊出,卻後發先至,從對方的雙拳之間穿過,砸在他的肩頭!

  一股無比磅礴的力量奔襲而來,三旬漢子只覺自己被鐵錘砸擊,根本做不出任何應對,身體直接倒飛回去!

  「砰!」

  塵土漫起,那人已經摔落台下,三百兵卒目瞪口呆,甚至不敢相信這是親眼所見的事實。

  僅僅轉瞬之間,勝負便已分曉。

  許臨漳心裡十分欣慰,伯爺本就天賦高且根基紮實,這大半年來苦練不輟,每天都會打磨自己,再加上許臨漳時常餵招切磋,徐野的武功可謂日益精進,鎮山勁已有當年徐振庭的四成水準。

  對付頂尖高手或許力有不足,收拾這些軍中刺頭綽綽有餘。

  徐野看著掙扎片刻仍舊爬不起來的三旬漢子,轉身看向台下問道:「下一個,誰來?」

  場間鴉雀無聲。

  那個三旬漢子名叫楊子興,在這三百人當中屬於身手拔尖的那一小撮,連他都不是徐野的一合之敵,余者誰敢自取其辱?

  徐野又掃向三旬漢子問道:「你服不服?」

  楊子興這會才爬起身來,他有些茫然惶恐地望著台上的徐野,方才交手的細節在腦海中浮現,肩膀的鈍痛讓他意識到雙方的差距有多大,而且徐野已經手下留情,否則那一拳只需往下三寸,今天他可就會死在這裡。

  一念及此,楊子興咽下一口唾沫,低頭道:「回郎將,卑下服了。」

  「既然服了,記住你的承諾,歸隊吧。」

  徐野擺了擺手,待楊子興回到隊列之中,他又問道:「我最後問一遍,可有人不服?你們只有今天這一次機會,能在台上打贏我,往後就可以享受特權。過了今天,誰再敢吊兒郎當,休怪軍法無情。」

  沒人開口,但是不少人已經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徐野見狀便說道:「很好,看來我們達成了共識,那我便立幾條規矩。」

  「第一,從今往後,每天定時點卯,無故不到或遲到者以軍法論處。」

  「第二,二十人為一隊,由我的親兵暫時充任隊正,一切舉止行動必須聽從軍令,違者以軍法論處。」

  「第三,往後日常巡察期間,擅離職守、欺凌百姓和違法亂紀之人,從嚴從重論處。」

  「都聽清楚了沒有?」

  短暫的沉寂過後,場間響起稀稀落落的回應聲。

  徐野雙眼微眯,喝道:「啞巴了?答話!」

  「清楚了!」

  這一次的回應整齊了一些,但是聲音仍然不算大。

  徐野邁步來到土台邊緣,看著這三百人歪歪扭扭的隊列,肅然道:「從現在開始,我來教會你們怎樣做一名合格的大周邊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