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當徐野再次出現在校場上,三百兵卒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昨日徐野並未自報家門,他們以為這又是一個來邊軍混資歷的權貴子弟,雖說被徐野的武功震懾,心裡終究不太服氣。
直到傍晚散值,一個消息悄然流傳開來,原來這位年輕的徐郎將是前任懷安大將軍徐振庭的兒子!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三百兵卒沒有一人在徐振庭帳下待過,否則林安國不會將他們調撥給徐野,但是他們都聽說過徐振庭的事跡,其中還有不少人當年親眼見到過那位大將軍的卓然風姿。
雖然這些人因為各種各樣的毛病,被各部將官視作無用之輩,這次趁著林安國要壓制徐野的機會,一股腦送了過來,但他們並非一無是處,至少都知道徐振庭這個名字的分量,也清楚徐家這面旗幟對於懷安軍的意義。
僅僅一夜之間,三百兵卒便老實了不少。
徐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沒有多說什麼,按照原定計劃繼續打磨這三百人的紀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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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擬定十條直白易懂的軍規,要求每人都能倒背如流,光是這一條就把那些人折磨得夠嗆。
每天辰初一刻點卯,徐野會親自抽查眾人軍規背誦的情況,合格者記分,做不到就受罰,連續三次不合格就會打板子,簡單粗暴卻好用。
吃完早飯,整個上午都是隊形操練,徐野不求他們變成百戰精銳,只需要這些人令行禁止。
下午則繼續強化軍紀,同時展開一些基礎的體能訓練。
時間靜悄悄地流逝,轉眼間過去十日,徐野的身份逐漸在懷安軍中傳開,很多將士都知道徐振庭唯一的兒子來了懷安任職,軍中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裡不免有各種議論。
大將軍府,後堂。
中郎將王槐笑道:「大將軍,末將還以為徐野多厲害,結果真是讓人笑掉大牙,您猜他這些天在做什麼?」
林安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悠然道:「他做什麼了?」
「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天縮在校場上,打算把那些沒人要的邊角料練成精兵呢。」
王槐搖搖頭,毫不掩飾輕蔑和譏諷,繼續說道:「他要真有那種本事,這也不是不可能,可他是怎麼做的?讓那些大字不識的糙漢子背軍規,背不出來就要打板子。除了背軍規就是站隊列,偶爾繞著校場跑一跑,這算哪門子練兵?他好歹是忠桓公之子,總不會沒看過幾本兵書吧?」
林安國笑而不語。
起初他也有些擔心,不確定徐野究竟會鬧出怎樣的動靜,但是如今看來,他這一步走對了。
王槐看著林安國的表情,心中一熱道:「大將軍,不如再給他找點事情做,比如軍餉延遲發放,軍糧也用那些陳糧霉米,讓他整天疲於奔命,根本沒有心力鬧事。」
「過了。」
林安國自有分寸,搖頭道:「他畢竟身份不同,有些手段若是用出來,反倒會被他抓住話柄,難道你忘了那天初見時的衝突?」
王槐一怔,臉色不免有些尷尬。
坐在他對面的大將軍府長史江寬見狀便笑道:「王中郎將,其實那位徐郎將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林安國笑問道:「容之何出此言?」
江寬道:「大將軍,下官前幾日收到京中一位故交來信,他說徐郎將前幾年名聲很一般,棄將門子弟的身份於不顧,跟幾個欺世盜名的假文人混在一起,京中勛貴府邸都說他文不成武不就,就連定國府齊家都不願履行當年忠桓公在世時定下的婚約。換句話說,徐郎將原本打算棄武從文,他還真未必讀過幾本兵書。」
「還有這種事?」
王槐略顯詫異,又問道:「那後來呢?他怎會跑來懷安?」
江寬徐徐道:「具體緣由尚不清楚,好像是今年三四月份,徐郎將突然間就像變了一個人,先是在京中大儒舉辦的雅集上揚名,然後在和承安侯府的較量中占了上風,又得到右金吾衛大將軍韋安的器重,最後不知為何調來了懷安。」
聽他這麼一說,林安國也覺得古怪,遲疑道:「莫非他之前是在藏拙?」
江寬想了想,搖頭道:「下官覺得不像,他多半是受了什麼刺激,所以才下定決心走回這條路。大將軍勿憂,徐郎將的身份擺在那裡,京中的大人物不願和他計較,並不代表他已脫胎換骨。如今看來,他確實不擅兵事,只可惜忠桓公一世英名,後繼無人。」
他雖然這般說,面上卻無一絲惋惜,王槐更是喜笑顏開。
林安國也終於鬆了口氣。
便在這時,堂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林安國的心腹隨從走進來,面色凝重地行禮道:「大將軍,剛剛傳來消息,知城巡事徐郎將親自帶人巡察,在西城醉仙閣發現後營三名校尉醉酒鬧事,徐郎將要將他們查辦,雙方起了衝突,這三名校尉的直屬郎將榮猛已經趕過去了。」
堂內三人盡皆一怔。
王槐的臉色隨即變得有些難看,懷安軍在城內有三營駐軍,合計一萬五千餘人,由三名中郎將分別統領,其中後營就是王槐的部屬。
林安國眉頭微皺,看向江寬問道:「你不是說,徐野最近一直在校場練兵?」
江寬略顯為難道:「是的,大將軍,下官前日還試探過徐郎將,問他打算何時開始巡察,他說要先將那三百兵卒練出一個樣子,少說也得大半個月。」
此刻他自然明白過來,所謂大半個月是徐野虛晃一招。
十天前林安國授命之時,江寬和四名中郎將都跟下面打了招呼,讓他們安分老實一些,免得撞上徐野新官上任三把火,平白多出些麻煩。
下面的郎將、校尉和旅帥們倒也聽話,誰料徐野一頭鑽進城北校場,十天下來還在背軍規,那些老兵油子見狀便沒有把他當回事。
王槐見勢不妙,連忙起身道:「大將軍,都怪末將御下不嚴,末將這就去西城妥善解決此事。」
林安國稍稍沉吟,叮囑道:「先弄清楚事情原委,不要鬧得無法收場。」
「末將明白。」
王槐暗暗咬牙,躬身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林安國叩著扶手,神色陰晴不定。
……
西城,醉仙閣。
大堂之內,局勢劍拔弩張。
許臨漳帶著四名親兵,將三名身著常服的邊軍校尉扣在一邊,剩下十來個只跟著徐野操練十天的兵卒有些畏縮地靠後站著。
醉仙閣的掌柜和夥計們早已躲在櫃檯後邊。
大堂另一面,一位年過三旬的郎將神色沉肅,雖然他身後只站著四名親兵,卻都是虎視眈眈,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架勢。
郎將名叫榮猛,乃是左營三名實權郎將之一。
他冷冷地看向那三名喝了不少酒、此刻無地自容的下屬,然後才朝坐在方桌對面的徐野說道:「徐郎將,你這是什麼意思?」
徐野淡然道:「榮郎將,我今日帶人例行巡察,到這裡發現貴屬借酒鬧事,所以出手處置,有何不妥?」
榮猛扭頭逼視櫃檯後的掌柜,沉聲道:「有沒有這回事?」
不等掌柜顫巍巍地回答,徐野便道:「此事乃我親眼所見,在我表明身份之後,貴屬仍然大呼小叫,甚至要對我動手,我才命人將他們暫時控制起來。」
榮猛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徐郎將,這三人不懂事,我代他們向你賠個罪。大家都是軍中同僚,沒有必要鬧得難看,你說呢?」
徐野端起清茶喝了一口,平靜地說道:「他們醉酒鬧事,藐視上官,且在值守時間擅離職守,已經觸犯了軍紀法度,我會將他們帶回衙署,問明情況之後交由大將軍定奪。」
榮猛眯起了雙眼,雙手漸漸攥緊。
「徐郎將好大的威風。」
「威風?」
徐野緩緩起身,看了一眼那三人,對榮猛說道:「榮郎將應該知道,大將軍命我為知城巡事,管的就是軍紀糾察和街面一應不法事,難道你想說大將軍這是亂命?」
「休要血口噴人!」
榮猛一拍桌面,勃然道:「我只要你一句話,肯不肯放人?!」
徐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道:「不放。」
榮猛剛要發作,一陣馬蹄聲在外面驟然響起。
下一刻,王槐大步走了進來,臉色陰沉似水。
「徐郎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