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槐和徐野各自坐了回去,其餘三位中郎將的眼神不免多了幾分玩味。
從大局來說,他們肯定會站在林安國身側,不希望徐野仗著徐振庭的威名乘風而起,但是今日能夠看到王槐吃癟,心裡其實也很舒爽。
人有親疏遠近,林安國肯定做不到一碗水絕對端平,王槐這廝平時靠著阿諛奉迎,很受林安國的器重,其他人早就看他不順眼,巴不得他更丟人一些,這個時候更不會出言幫他打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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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片寂靜之中,徐野對於懷安軍的上層格局有了進一步的清醒認知。
林安國輕咳一聲,緩緩道:「此事是本侯失於斟酌了,徐郎將切莫心懷怨望。」
徐野收斂鋒芒,垂首道:「卑職不敢。」
林安國輕輕叩著扶手,心中對英國公張成憲有了一些埋怨。
按照張成憲信中所言,徐野這大半年雖然也有強硬之舉,大多時候還是一個守規矩懂進退的年輕人,比如他會先去京兆府上告拿回田產,比如他巧舌如簧說服了國舅田承運,比如他明明查到盜賣軍資案的線索也及時收手。
這些事情說明徐野很有分寸,哪怕受了委屈也會循規蹈矩隱忍退讓,正因如此,林安國才提前知會王槐,要在今天第一次正式會面就將徐野壓制住。
要麼他接受王槐的提議,從此和中層武官背道而馳。
要麼他拒絕提議,老老實實混日子等著實缺。
然而徐野直接掀了桌子,這完全不像是他的作風。
如果他能猜透徐野的心事,就會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
對於徐野來說,他在上京固然遍地掣肘,卻也有輾轉騰挪的餘地,蓋因京城的勢力格局錯綜複雜,沒人能夠隻手遮天,徐野不需要孤注一擲,完全可以利用眾人的利益糾葛,從中找到安身立命的一條路。
懷安軍的情況則截然不同。
這裡幾乎是林安國的一言堂,徐野暫時沒有借力打力的空間,一步退就是步步退。
他一開始不表明立場,後續的打壓便會接踵而至。
「大將軍。」
羅煥章見堂內氣氛頗為壓抑,誠懇地說道:「徐郎將的情況有些特殊,還是要幫他解決這個問題,不然國公在朝中不好交待。」
林安國轉頭望向羅煥章,他當然聽得出對方這句話里藏著的刀子,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羅將軍所言甚是,本侯豈會不知?」
這老小子沉寂多時仍舊不肯安分,莫非他以為徐野的到來能夠改變他的處境?
簡直可笑。
林安國本就做了兩手準備,於是看向徐野說道:「徐郎將,你之前在右金吾衛任職,對吧?」
徐野應道:「是的。」
「如今懷安軍中確實沒有實缺,本侯並非故意要為難你,便是政事堂的相公們親自過問,本侯也變不出實缺,除非兵部奏請皇上,於懷安增設建制。此事還望你能理解,莫要傷了軍中同僚的和氣。」
林安國先做了一番鋪墊,繼而道:「本侯聽聞你在右金吾衛任上處事有方,頗有建樹,朝野對你讚譽有加,足以證明你在這方面的才能。」
徐野不卑不亢道:「回大將軍,這都是右金吾衛韋大將軍教導有方,卑職不敢居功。」
「你太謙虛了。」
林安國微笑著擺擺手,順勢說道:「你剛來懷安軍,倒也不必急著領兵,先熟悉一下邊軍境況更好。不過羅將軍說的也對,既然兵部行文明確要你領實職,本侯總不能讓你閒置。這樣吧,懷安城中缺一位知城巡事,不知徐郎將可願屈就?」
知城巡事?
這顯然是一個臨時的差遣官職。
徐野明知故問道:「敢問大將軍,這知城巡事主要負責何事?」
林安國緩緩道:「大抵就是負責軍紀糾察、城內巡查和處理一般糾紛,和你在右金吾衛的職事相似。你以郎將身份充任,一應品階待遇不降。如此一來,你可以充分發揮你的長處,也能藉此機會熟悉邊軍境況,並且幫懷安城肅清隱患,可謂任重而道遠。等到實缺出額,本侯再幫你安排。」
這番話可謂煞費苦心。
英國公的要求很簡單,徐野必須得好好活著,免得被朝中那些人找到發難的藉口,但是也不能讓徐野動搖他在懷安軍的布置,最好就是把徐野打發到一個偏僻安全的地方待著。
只不過林安國自有考慮,他身在懷安,比張成憲更清楚徐振庭在邊軍將士心中的影響力,與其讓徐野直接領兵,不如將其困在身邊,日日夜夜盯著他。
但是這個由頭要說得過去,真把徐野打發去巡街,上京那邊肯定有人借題發揮,所以林安國加上了軍紀糾察這一條,再加上最終決斷的權力在他手裡握著,不至於讓徐野率性而為。
此刻羅煥章心中哂笑不已,暗道這個姓林的完全不像一方領兵主帥,更像是一個滿腹算計滿身銅臭的商人。
四位中郎將則望向徐野,很想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否還會翻臉。
這次他如果繼續拒絕,林安國就有充足的理由收拾他,給他安上一個貪戀權位的惡名。
徐野卻仿佛沒有看透這裡面的險惡,委婉道:「大將軍,懷安城面積廣闊,卑職一個人恐怕忙不過來。」
「這個你不用擔心。」
林安國溫和道:「你從京城帶來了幾十名親兵,這些人都劃歸你麾下,本侯再撥給你三百人,巡察城內應是足夠了。稍後本侯會讓江長史給你安排一處臨時衙署,方便你們日常當值。」
徐野想了想,又道:「大將軍,卑職還有一事不明,想和大將軍確認一下章程。」
「但說無妨。」
「大將軍方才說,卑職的職責是軍紀糾察、城內巡查和處理一般糾紛,而懷安城內武官和軍卒很多,倘若他們在觸犯軍紀法度的時候,根本不給卑職調停和處置的機會,卑職該如何做?」
徐野眼神誠懇地望著林安國,解釋道:「不瞞大將軍,卑職在右金吾衛任職期間,韋大將軍明確說過,卑職在巡查的時候可以依照軍紀法度臨機處置,事後匯報即可。如今大將軍對卑職委以重任,卑職唯恐有負大將軍的期許,不得不提前請示。」
此言一出,四名中郎將的神情都有些複雜,王槐尤甚。
這小子分明是順杆爬,把雞毛當令箭呢!
林安國讓他去巡城,他就反手將軍,這巡城究竟是敷衍了事,還是真心想讓他肅清城內風氣?
要是真讓他得逞,那豈不是頭上多了一個小祖宗?
林安國也沒想到徐野會有這一手。
要是不答應他,不就是明擺著要將他閒置起來?
這算哪門子任重道遠?
他好歹是懷安大將軍,總得顧及臉面,無法當眾食言,尤其羅煥章那廝似笑非笑地旁邊看著。
林安國轉念一想,一個口頭上的應允算什麼,徐野終究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事,他還能翻天不成?
想到此處,林安國勉強微笑道:「本侯既然要你擔起這副重任,自然是希望你傾力而為,所以你不必有什麼負擔,認真做事即可。不過,懷安是邊境重鎮,萬事不可輕忽,凡是涉及到郎將及以上武官的糾紛,你必須提前向本侯請示。另外若遭遇敵情,本侯會另有安排。」
他還是有些猶豫,所以又給徐野加了兩道禁制。
「卑職明白。」
徐野站起身來,叉手一禮道:「謝大將軍器重,卑職願領知城巡事一職,必不負大將軍期許!」
這件事算是塵埃落定,林安國總覺得徐野答應得太過乾脆,但是眼下覆水難收,他只能微微點頭道:「好,望你用心做事。」
徐野從容應下。
片刻過後,眾人退出節堂,四名中郎將除了王槐之外,都和徐野打了聲招呼繼而告辭。
羅煥章臨走前看了徐野一眼,並未多言,但是徐野能夠感覺到對方心裡藏著一些話,只是看起來還沒有下定決心。
他不著急,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走出大將軍府,許臨漳迎了上來。
在返回住所的途中,徐野將今日的過程簡略說了一遍,許臨漳聽完之後皺眉道:「伯爺,滎陽侯這般嚴防死守,生怕你拿到領兵之權,看來英國公對他反覆叮囑過。」
「意料之中。」
徐野神色平靜,徐徐道:「他想將我困在懷安城裡,慢慢消磨我的銳氣。」
許臨漳左右看了一眼,低聲道:「伯爺打算怎麼做?」
徐野忽地笑了一聲,稍稍舒展雙臂。
他抬眼看向遼闊的天際,笑意中漸露獠牙之像,緩緩說出四個字。
「不破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