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北道境內有兩座大將軍府,其中懷安大將軍府位於整個山北防線的最北端,是防備北蠻南下侵襲的主力,西南邊的定襄大將軍府則在側翼提供支援。
按照大周軍制,這兩座大將軍府由山北道大都督、英國公張成憲遙領轄制,但是具體軍務歸各府大將軍臨機決斷。
懷安防區包含懷安州、東邊的雲內州以及西邊兩座獨立的軍城,戰兵員額五萬餘人,在大周邊疆十餘個大將軍府中名列榜首。
除大將軍林安國之外,還有兩位正三品將軍從旁襄助,九位負責領兵作戰的中郎將,至於郎將則有數十位。
在這種情況下,一名郎將的任免和調動根本掀不起任何風浪,但是今日一大早,大將軍林安國高坐節堂主位,將軍羅煥章坐在左首第一位,目前在州城的四位中郎將盡皆到場。
如此陣勢,只為迎接一名十七歲的郎將,傳出去只怕會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然而堂內端坐的中郎將們看著末位的年輕人,眼中卻無輕視,反倒認認真真地打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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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可是安平侯徐振庭唯一的兒子。
即便如今的懷安大將軍府物是人非,故人大多調任,卻無法在短短四年裡徹底抹除徐振庭留下的烙印。
林安國對此心知肚明,上京的幾位國公可以在宰相們的默許下,藉助徐振庭離世、懷安群龍無首的機會,將徐振庭的舊部悉數調離此地,從大將軍到中郎將換個遍,卻做不到強迫下面的將士忘記徐振庭這個人。
這四年整個懷安波瀾不驚,那是因為沒人能扛起徐家那面旗幟,可是現在徐野來了。
要不了多久,徐侯之子調任懷安的消息就會傳遍軍中。
到那時,恐怕會有不少人心思浮動。
林安國輕輕叩著扶手,神色莊重道:「人都到齊了,本侯為諸位引薦,這位便是忠桓公之子,懷安軍新任郎將徐野。」
眾人順勢望過去。
徐野站起身來,從林安國到羅煥章,再到四位中郎將,逐一見禮。
眾人相繼頷首回禮。
徐野的視線在羅煥章臉上停留了剎那。
眾所周知,如今大周邊軍軍權基本被三大國公把持,三座實力最強的大都督府由三人瓜分,除了當年憑藉實打實的軍功青雲直上的徐振庭,再無一人能夠威脅到這三位國公的地位。
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之間信任無間一團和氣。
一如兵部尚書的寶座最後落在和三大國公無關的宋京手裡,邊軍一些重要軍職也會因為這三人互相的爭鬥而出現空缺。
英國公張成憲身為山北道大都督,自然要把懷安大將軍府牢牢抓在手裡,所以他將滎陽侯林安國推到大將軍的位置上,但在餘下兩個將軍位置人選的博弈上,最終還是被迫讓出一個。
羅煥章便是這個撿漏的幸運兒。
他今年四十三歲,出身將門世家,奈何家道早已中落,他只能從最底層開始攀爬,二十五年來遍歷大周南境、西境和北境,終於在四十歲那年升任懷安將軍,成為正三品的高級武將。
於他而言,這是幸運也是不幸。
走到這一步,他算是跨過了武將最難的門檻,將來有機會成為獨當一面的主帥,可是從目前的局勢來看,這種可能性很低。
究其原因,雖說張成憲在齊源和馮岳的壓力下讓出一個將軍的缺額,但他可以通過林安國和其他部屬,將羅煥章變成懷安大將軍府的擺設。
不給實權,處處限制,讓羅煥章迅速從三年前的意氣風發躊躇滿志,變成如今的沉默寡言一潭死水。
只有在徐野向他行禮的時候,羅煥章才滿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仿佛在說,他今天的處境就是徐野的將來。
徐野收回視線,神情古井不波。
他很清楚羅煥章的處境,來時的路上便考慮過這個人是否可以借力,但眼下還不到時候。
「徐郎將,且坐下說話。」
林安國的聲音響起,十分溫和道:「這幾位如今你都認識了,吳將軍領兵駐紮在雲內州,其餘中郎將各在駐地,將來你會有機會相見的。」
吳將軍便是懷安軍另一位正三品將軍吳晗,亦是昨日徐野入城時,從王啟順口中聽到的那位吳將軍。
他是英國公張成憲的親信,處境和羅煥章比起來猶如雲泥之別,雖然仍舊要受林安國統領,但他可以單獨領兵一萬駐紮在雲內州,日子過得十分滋潤。
一念及此,徐野謙恭道:「是,大將軍。」
林安國微笑道:「今天主要是讓你認個門,另外就是關於你的具體職事……咳咳,不瞞你說,本侯在接到兵部行文的時候,委實有些頭疼啊。」
徐野早就知道這件事不會很順利,當下不急不躁,耐心地等著下文。
林安國的視線掃過羅煥章,繼而看向徐野說道:「徐郎將理應明白,懷安大將軍府的建制是在令尊手下確定的,也得到了皇上的硃筆允准,本侯斷無更改之理。如今懷安軍五萬餘人,有九個中郎將,三十五名郎將,但真正能領兵的郎將位置只有二十八個。除了你之外,目前還有六名郎將在等著出缺。」
言下之意,僧多粥少,不是他不願意給徐野安排實職,而是位置早就被占完了,總不能為了徐野把別人趕去閒職。
但若徐野是他的心腹嫡系,林安國肯定會是另外一番說辭。
徐野心中冷笑,面上卻略顯惶恐道:「大將軍言重了,卑職年輕識淺,自然要聽從朝廷和大將軍的安排,豈會與各位同僚爭鋒?」
早在離京之前,徐野便已確認一件事,他調任懷安是韋安、裴敏和內侍監黃林共同發力的結果,而這三人代表的派系有一個相似的出發點,那就是希望徐野在老牌勛貴的地盤上搞出一些動靜。
無論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至少不會眼睜睜看著徐野連一個實權軍職都拿不到,所以這一點在兵部行文里寫得很清楚。
林安國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繼而轉向坐在羅煥章旁邊的中郎將王槐,徐徐道:「王中郎將,本侯記得你那邊是不是有個郎將即將出缺?」
王槐顯然是林安國的心腹,聞言有些為難地說道:「大將軍,是有這麼回事,但是上個月末將就和您說過,郎將盛安快四十歲了,他這幾年巡邊立了不少功勞,這個缺額論理也該是他的。」
他頓了一頓,看向徐野說道:「不過徐郎將畢竟是忠桓公的血脈,又有兵部行文在手,要不我去和盛安說說,讓他再等等,先把這個缺額讓給你,可好?」
羅煥章看著這一幕,心裡格外膩味。
當初他雄心勃勃地來到懷安,一頭扎進這些人的算計之中,直到他被迫成為懷安軍的擺設,他們才肯消停下來。
如今輪到初出茅廬的徐野,卻不知徐振庭的遺澤能夠護他到幾時。
徐野當然知道這個提議的惡毒之處,倘若他答應下來,立刻就會成為懷安中層武官的公敵。
故此,他緩緩站起身來,正色道:「中郎將,你我無仇無怨,為何要陷卑職於不義?」
王槐一怔,這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呢?
其他人也沒料到徐野的反應如此激烈,堂內一片沉寂。
徐野不待王槐解釋反駁,對林安國叉手一禮道:「大將軍,卑職初來乍到,本不該直言犯上,但是王中郎將此議過於歹毒,卑職無法坐視不理。按他所言,盛郎將勞苦功高,候缺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卻被卑職強奪,那在盛郎將和軍中同僚看來,卑職豈不是成了卑鄙無恥的小人?這會讓人如何看待卑職的家風?」
「卑職固然人微言輕,亦不敢在懷安城玷污了先父的清名!」
王槐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林安國雙眼微眯,望著腰杆挺直的徐野,最終還是出言轉圜道:「徐郎將誤會了,王槐性子粗疏,說話不過腦子,但是本侯可以保證,他絕無害你之心。」
徐野沉默不語。
林安國見狀只能目視王槐,後者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起身拱手道:「徐郎將,我方才說錯話了,你別介懷。」
徐野抬眼看向對方,面無表情道:「無妨。」
羅煥章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一潭死水的內心忽然漾起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