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今非昔比】

  景福九年,十月二十五日。

  懷安城,南門。

  作為懷安大將軍府的駐地,大周北疆最重要的屏障,懷安城牆高聳堅固,城防設施配套齊全,只要城內軍械糧草充足,並且內部不發生問題,外敵就只能望城興嘆。

  當年徐振庭坐鎮懷安期間,北蠻雖然多次南下襲擾,卻從來不敢打懷安城的主意,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啃下這塊硬骨頭,強行攻城只會崩掉滿嘴牙齒,甚至有可能被徐振庭抓住機會倒卷珠簾。

  野狐原一戰之後,即便徐振庭為國捐軀,北蠻卻也元氣大傷,四年來被迫休養生息舔舐傷口,更不會大舉興兵南下。

  深秋帶著寒意的陽光灑在城牆上,透出滄桑斑駁的厚重。

  徐野策馬走在隊伍中間,沿著入城的黃土路緩緩前行。

  懷安並非軍城,而是懷安州的治所,管著附郭懷安縣和周邊四個縣,城內常住人口超過十萬,雖然比不得大周境內那些雄城,但在這充滿肅殺之氣的邊疆,已經算得上格外熱鬧。

  入城的搜檢很嚴格,隊伍很緩慢地移動著。

  徐野並不著急,他抬頭打量著巍峨雄偉的城池,心中不免有些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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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大半年來,他頂著徐振庭唯一血脈的名頭在這個混亂的世道里前行,一步步朝著目標接近,偶爾午夜夢回之際,他也曾思考過徐振庭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按照徐野的標準來說,這是一個懂得謀國卻不懂謀身的人,一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一個有決心有勇氣的人。

  但是徐野不想做這樣的人。

  前世見慣爾虞我詐人心鬼蜮,徐野比任何人都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道理,否則他早就死在莫名其妙的冷槍之下。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絕大多數時候都在表演,比晏宛書更擅長演戲。

  在賀槐等家臣眼中,他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少主。

  在韋安和崔文奐等大人物眼中,他是懂進退顧大局的年輕俊彥。

  哪怕在晏宛書面前的調戲和交心,也是他故意讓她看到的那一面。

  但是認真說起來,徐野雖然做不到徐振庭那般忠義為先,並不影響他在心底保有對徐振庭的尊重和敬佩。

  隨著時間的流逝,隊伍終於來到城門附近。

  許臨漳拿著徐野的告身和過所上前交涉,守城的兵卒也早就注意到這幾十人,提前將南門校尉喊了過來。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身材精壯麵相粗獷。

  他接過許臨漳遞來的文書,抬眼看向對方,忽然愣了一下,試探道:「許大哥?」

  許臨漳望著此人的面龐,略顯遲疑道:「你是王啟順?」

  「是我啊!」

  王啟順哈哈一笑,驚喜道:「許大哥,你怎麼來懷安了?」

  他這才想起手裡的文書,連忙翻開一看,登時難以置信地說道:「這……這是侯爺的兒子?」

  許臨漳難得一見地笑道:「是的,伯爺之前是右金吾衛郎將,如今調任懷安郎將,你沒接到通知?」

  「沒啊!」

  王啟順一頓足,抬眼看向不遠處那個年輕人,急促道:「那就是伯爺吧?許大哥,快帶我去見見!」

  「好。」

  許臨漳沒有猶豫,帶著王啟順來到徐野面前,介紹道:「伯爺,此人名叫王啟順,當年曾在老侯爺帳下任職左營校尉,如今——」

  說到此處,他忽然一頓,臉色變得有些複雜。

  王啟順卻坦然道:「伯爺,卑職如今任懷安南門校尉。」

  徐野看著這漢子滿面欣喜的模樣,點頭道:「王校尉。」

  他如今對邊軍的制度很了解,雖說都叫校尉,境遇卻完全不同。

  左營校尉品階正六品上,是正經的邊軍中層武官,麾下統領約五百兵卒,而南門校尉只是守門將,又叫掌城門事或者城局參軍,品階從七品上,手下只有百餘人,專門負責城門開關和日常搜檢。

  許臨漳忍不住問道:「啟順,這是怎麼一回事?」

  王啟順道:「前年犯了點小錯,得罪了吳將軍,所幸林大將軍看在我是老侯爺舊部的份上,沒有把我趕出軍中,讓我來這裡守城門。許大哥,這樣也挺好的,至少我還能留在懷安,這裡終究是老侯爺奮戰過的地方。」

  許臨漳聞言默然,眼底掠過一絲怒意。

  「王校尉。」

  徐野開口說道:「我代先父謝謝你。」

  「伯爺千萬不要這樣說,當年要不是老侯爺賞識,卑職還在鄉下種田呢。」

  王啟順搓搓手,繼而道:「伯爺先入城吧,大將軍府在城北,沿著主街一直往北走就行。改天等伯爺閒了,卑職擺酒給伯爺接風洗塵,還請伯爺賞個臉。」

  徐野應道:「好,一言為定。」

  王啟順更加高興,似乎一點都不為自己的處境心懷怨望,用最快的速度辦好入城手續,接著便目送徐野一行離去。

  入城之後,徐野讓跟來的家中隨從和十幾名親兵,帶著那輛馬車和幾輛大車去城內預先安排的居所落腳,自己則帶著許臨漳和其餘親兵前往大將軍府。

  路上,許臨漳沉默不語,徐野知道他是因為王啟順的遭遇感到不忿,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像王啟順這樣的人絕對不是個例,然而徐野眼下還只是一個普通的郎將,說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於他而言,說不如做。

  來到北城大將軍府前,徐野望著這座恢弘莊嚴的衙署,親自上前和門將交涉,對方仔細查閱過徐野的文書,便讓人往內通傳。

  片刻過後,一位四旬左右的衙官走出大門,滿面笑容見禮道:「在下本府衙官廖若文,見過安平伯徐伯爺。」

  徐野一禮道:「廖衙官,還請稱呼官職。」

  廖若文從善如流,親切地說道:「大將軍已經收到徐郎將調任的兵部行文,原以為郎將下個月初才到,不料來得如此迅速,郎將怎麼不派人提前通傳一聲,也好讓我等有個準備。」

  徐野不卑不亢地說道:「衙官客氣了,我怕貽誤朝廷規定的日期,所以路上趕了些。」

  「原來如此。」

  廖若文側身笑道:「郎將,請。」

  徐野便帶著許臨漳進入大將軍府,其餘親兵則在府外等候。

  及至大將軍正堂,廖若文先行通報,而後出來對徐野和許臨漳說道:「二位,請進。」

  徐野邁步向前,許臨漳緊隨其後。

  只見一位年近五旬、身材高大的武勛坐在主位上,其人面容中正神態溫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便是現任懷安大將軍,滎陽侯林安國,亦是英國公張成憲的姻親。

  「卑職徐野,拜見大將軍!」

  「卑職許臨漳,拜見大將軍!」

  林安國的視線在許臨漳面上一掃而過,然後停在徐野的面龐上,溫言道:「二位不必多禮,坐吧。」

  「謝大將軍。」

  兩人直起身,在左首落座。

  林安國看著徐野說道:「半個月前,本侯收到兵部行文,英國公亦有書信送來,得知郎將調任本府,本侯甚為欣喜。雖說懷安離上京千里之遙,但是本侯也聽說過郎將的一些事跡。你身為忠桓公後人,行事既有章法又不乏骨鯁之氣,如今來到懷安履職,於本侯而言,可謂如虎添翼啊。」

  這番話聽起來充滿長輩的看重和欣賞。

  徐野微微垂首道:「大將軍謬讚,卑職初來乍到,還望大將軍多多提點。」

  「這是自然。」

  林安國微笑道:「你今日剛到懷安,想來這一路舟車勞頓頗為辛苦,本侯命人給你和隨行人員安排住處,且休整一日。明天本侯會召集本府眾將與你相見,屆時再安排你的具體職事,你看可好?」

  徐野道:「謹遵大將軍之令。」

  林安國又與他閒談片刻,便讓廖若文帶二人下去安置。

  堂內安靜下來。

  林安國臉上的笑意淡去,陷入沉思之中。

  一名中年幕僚走進來,湊近低聲道:「侯爺,這個徐郎將只怕不好安排啊。」

  「英國公說了,不能讓他死在邊疆,也不能讓他乘風而起。」

  林安國冷哼一聲,緩緩道:「剛才一見,此子果然如英國公所言,氣度很沉穩,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郎。徐振庭雖然死了四年,大將軍府的武官也都換了大半,徐家這面旗卻還在,他多半是想著蟄伏以待時機。」

  「那……」

  幕僚試探道:「侯爺可有定計?」

  林安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紋路,幽幽道:「他若是安分倒也罷了,若不肯安分……任他千般謀算,也只能在本侯的手心裡打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