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君子之交】

  翌日,隊伍來到懷安州臨泉縣的驛館歇息和補給,徐野按照隨隊郎中開的方子,派人去縣城的藥鋪採購治療內外傷的藥材,又請來一名婢女協助凌雪意換藥。

  「你受的內傷很重。」

  徐野看著凌雪意冷白的面龐,緩緩道:「余郎中的建議是,去懷安州城尋一處安靜的住所靜養一個月左右,之所以要去懷安,是因為有些藥材在州城才能弄到。」

  郎中名叫余仲懷,今年三十九歲,年輕時得罪了權貴險些喪命,是徐振庭救了他,從此就死心塌地跟著徐家做事。

  他的醫術很好,尤其精通傷科,最擅醫治各種刀槍箭傷和內外損傷。

  這次得知徐野要調任邊疆,余仲懷毫不猶豫帶著唯一的學徒請求隨行,徐野自然不會拒絕這等專業人才。

  徐野相信余仲懷的判斷,凌雪意也知道那位余郎中不是危言聳聽。

  那個四旬男人名叫鄭康,在組織內地位不算低,專門負責清理內部不聽話的人,這些年死在他手裡的殺手至少數十人,凌雪意是第一個能活下來並且逐一反殺的特例。

  他在憤怒和絕望之際,調動全身內勁一拳砸在凌雪意的肋部,直接震傷了她的經絡,導致她體內氣息流轉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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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傷不好治,既需要一個安全穩定的環境,也要能找到擅長此道的郎中,否則極有可能纏綿反覆落下病根,進而影響到她的武道修為。

  凌雪意身上有銀子,可她若是自行去找名醫療傷,很容易泄露行蹤被組織的眼線發現,那時她該如何應對?

  少女陷入沉默之中,並非故意拿喬作態,只是她從來不曾開口求助過。

  徐野將對方的反應盡收眼底,淡然道:「你隨我們去懷安,我可以讓余郎中幫你療傷,至於診金你看著給,如何?」

  凌雪意眼中浮現一抹遲疑,緩緩道:「郎將為何願意幫我?」

  「你武功這麼高,和你結個善緣應該不是壞事吧?」

  徐野笑了笑,仿佛看穿了女子的內心,繼而道:「話說回來,你親手殺了四人,雖然你說這是為了自保,但我畢竟是朝廷命官,論理該把你交給衙門,而不是幫你治傷。我現在舉棋不定,你看起來不像壞人,如果你能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許能讓我不再猶豫。」

  他說得很直白,凌雪意心裡也清楚,將她扭送官府才是一名邊軍武官該做的事情。

  短暫的權衡之後,她如實說道:「那四人是很厲害的殺手,是我師父派來抓我的。」

  徐野微微挑眉道:「你師父?」

  「我叫凌雪意,從小便是孤兒,有幸被我的養父母收留,在豐州永峰縣胡家鎮生活了幾年。我九歲的時候,一位高人路過胡家鎮,見我根骨尚可便收我為徒,給了我養父母一筆銀子,將我帶走傳我武藝。從九歲到十六歲,我一直住在山南道境內,跟著師父學武,我以為只是學武而已。」

  少女頓了一頓,輕吸一口氣道:「直到兩年前,我十六歲生辰那晚,師父對我說,其實他是一個神秘組織的二先生,他培養了我,所以我要替他做事。」

  徐野望著她臉上一閃而逝的悵惘,緩緩道:「你說的這個神秘組織,是不是江湖中專門負責行刺的殺手?我研究過那四名死者的傷口,你的武功追求一擊斃命,極其凌厲且直接。」

  「應該是。」

  凌雪意垂眸道:「為了償還師父的授業之恩,這兩年我幫他做了五件事,但在昨天之前,我沒有殺過任何人。」

  簡而言之,這個神秘的殺手組織只看重收益,只要價錢合適,他們可以毫無負擔地殺死一個無辜之人,然而凌雪意做不到濫殺無辜。

  後續的發展不難推斷,凌雪意想用五件事了結恩情,她的師父自然不會同意,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培養頂尖刺客,才會從各地搜羅年幼的苗子。

  雙方由此產生激烈的分歧,凌雪意決意分道揚鑣,那位二先生將她視作叛徒,派人找到她,要麼她回去乖乖做一個聽話的殺人工具,要麼就用這條命來還。

  凌雪意沒有選擇。

  徐野放緩語氣問道:「你對你的師父和這個神秘的殺手組織,有多少了解?」

  凌雪意道:「十六歲之前,師父從未對我講過這些,後來也不肯讓我接觸內幕。至於我師父本人,那些殺手叫他二先生,四十多歲,長相儒雅,武功很高,那幾年用的是假名字,其餘並不了解。」

  徐野沉吟不語。

  以他的經驗和閱歷判斷,凌雪意應該沒有說謊,但是還需要驗證真偽。

  凌雪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熱茶,然後問道:「你真是懷安大將軍府的郎將?」

  昨天見過徐野身邊的陣仗,她不再懷疑對方的身份,畢竟沒人敢在懷安州附近,這般明目張胆地冒充邊軍郎將,但她更加想不明白,一個正五品的郎將,怎麼可能隨行帶著幾十名親兵呢?

  徐野解釋道:「我叫徐野,從京城金吾衛調任懷安大將軍府,是朝廷親封的安平伯。」

  姓徐,安平伯。

  這兩個意象進入凌雪意腦海中,她凝眸問道:「令尊是不是當年的懷安大將軍安平侯?」

  徐野點頭道:「是。」

  凌雪意微微一怔。

  徐野見狀便問道:「你聽說過先父的名字?」

  凌雪意清冷的面龐上浮現一抹敬意,點頭道:「徐大將軍守護邊關多年,北疆百姓大多感念他的庇護之恩,四年前他在野狐原為國捐軀,不知有多少人震驚悲痛。」

  她抬眼看向徐野,心中終於稍微放鬆了防備。

  既然是徐振庭的兒子,應該不會做出那種反覆無常言而無信的行徑。

  徐野敏銳地察覺她的態度變化,順勢說道:「你對邊軍的情況很熟悉。」

  凌雪意算不上七竅玲瓏,但是在二先生身邊耳濡目染多年,對這種暗示不算陌生,遂問道:「郎將想知道什麼?」

  徐野道:「你師父和邊軍有無關聯,或者直白一點說,他有沒有逼著你去刺殺邊軍的某位將官?」

  凌雪意道:「沒有。」

  徐野看出她仍有保留,於是正色道:「凌姑娘,我並非是在威脅你,但是我幫你處理那些事,讓人幫你治傷,終究要承擔一些風險,所以我希望我們之間可以坦誠一些。」

  凌雪意稍稍沉默,低聲道:「二先生一貫心思深沉,我也是這兩年才逐漸發現他的冰山一角。至於邊軍的事情,他曾對我說過懷安大將軍府的過去和現狀,並在五個月前讓我潛入懷安州城,打探大將軍府幾位主將的家宅情況,不過沒有讓我動手傷人。」

  徐野沉思片刻,緩緩道:「你不知道他為何要這樣做?」

  凌雪意搖頭道:「他只讓我搜集各人的信息。」

  雖然她所知有限,但是這個消息本身就非常重要,它意味著有一股很危險的草莽勢力正在暗中盯著懷安大將軍府。

  正常情況下,江湖勢力絕對不敢犯這種忌諱,即便如今的大周早已不復鼎盛時期的強大,邊軍的實力卻沒有下降到人盡可欺的地步,草莽遊俠怎會想不開去招惹邊軍?

  光憑這一條消息,徐野便覺得幫她治傷很值得,面上終於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多謝。」

  凌雪意抬眼看著他,平靜地說道:「如郎將所言,這是我該做的。」

  這少女看著冷,其實是個恩怨分明的性子,難怪她會選擇另一條路。

  一念及此,徐野起身道:「今天就聊到這裡吧,你好好休養,等到了州城安頓下來,我會讓余郎中幫你備齊藥材重新開方子,讓你儘快痊癒。」

  「多謝郎將。」

  凌雪意站起身來,目送道:「慢走。」

  徐野離開凌雪意的房間,沒走幾步就見到許臨漳在廊下候著。

  他邁步上前,和許臨漳並肩前行,將方才的對話細節簡略說了一遍,然後問道:「許叔如何看待這位凌姑娘?」

  「不可輕信,但也不能不信。」

  許臨漳給出自己的判斷,又欲言又止道:「伯爺,她的身份尚未證實,會不會……」

  徐野知道他想說什麼,笑道:「許叔擔心她是用苦肉計故意接近我?」

  許臨漳坦誠道:「是的。」

  徐野稍稍沉吟,回憶方才和凌雪意談話的每一個細節,腦海中忽然跳出一株小白花清純天真的面容,便笑道:「無妨,等到了懷安城,和妙寶閣的暗樁聯繫一下,讓他們幫忙查一查那個殺手組織。」

  許臨漳轉念一想,這確實是個好法子,便點頭應道:「如此甚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