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馴龍
吟遊詩人背著托馬斯小王子，依舊遊離於戰場之外。
他顯然也意識到了，這是馴服灰死神最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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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們又能做什麼呢？
解開灰死神的束縛，為它完成這雪中送炭般的救贖？
且不提他能不能做到，就算真做到了，暴怒的灰死神就會將他視作自己人，予以庇護，或是與他結盟？
不論傳說里，巨龍擁有著多高的智慧。
人類依舊發自本能地認為這是一種殘暴，無情，難以溝通的惡獸。
所以，他什麼都沒有做。
只是默默地攥著手中的一枚黃銅指環，這便是所謂的「竊運符咒」他期待著有人能夠站出來，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就像期待著雄獅與犀牛交鋒的鬣狗。
隨後，他便看到了從天而降，白色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女騎士。
她手中握著的，是一把比她本人還要更高的雙手大劍，仿佛能夠吞噬所有光線的深色劍身上，隨著火焰靈性的注入，銘文陣列依次亮起，宛如璀璨的銀河。
這把代表利奧鍊金大師和鐵匠大師最高水準的造物，有著最為顯著的兩個特性：活化和充能。
即使是一個普通人，只要得到了利奧的准許，握住這把利劍，也能釋放出超凡絕倫的偉力，更遑論是薇薇安娜這種本就強大的女劍士！
妖異的黑色火焰在劍身上騰起。
那火焰代表的是極致內斂的高溫。
從天而降的女騎士，毫無保留地揮出了手中的利刃，將劍身上縈繞的黑色烈焰，盡數化作了一道熾熱的劍芒，以「開天闢地」般的氣勢，帶著劃破空氣的尖利嘯聲，狠狠斬落。
隨著黑色劍芒斬落。
數不盡的藤蔓和樹人擋了過來。
伴隨著啪作響，那極具韌性，非鍊金刀劍難傷的藤蔓和樹皮，竟在這高溫劍芒的劈砍之下，仿佛枯朽的稻草，被直接攔腰斬斷。
原本掙扎越發無力的灰色巨獸，驀然發出了一聲狂怒的咆哮，原本尚能藉助藤蔓的幫助壓制住灰死神的森林龍，立刻感覺到壓力倍增。
龍背上的德魯伊少女微皺起眉：「想要趁這個時機，馴服這頭惡龍嗎？」
「真是——」
「異想天開...」
「且自不量力。」
少女見過薇薇安娜，知曉這也是個跟在那名實力非凡的男人身邊，試圖馴服巨龍的野心家。
但她的心中卻沒有生出多少怒意，她的情緒本就不如妹妹奈斯特拉那般豐富，如今更是幾乎成了「自然之靈」的人形載體，那磅礴的力量裹挾的意志，仿佛洪水般沖刷著她的人性。
此等惡獸，又怎會因為你伸出援手，就甘願向你俯首？
何況，面對自然之怒，區區凡人的力量，真能改變戰局嗎？
她閉上了眼睛，又於下一刻睜開，眸光大作。
「自然之靈，聽我號令！」
隨著德魯伊少女一聲令下，大地開始顫抖，被龍炎化作焦土的地面翻捲起來，從中蓬勃生長出的，是更加密密麻麻，不計其數的粗壯藤蔓。
一棵巨樹人抬起樹枝擰成的手臂，藤蔓絞成鐵拳，朝著薇薇安娜便是狠狠砸下。
卻被女騎士一個矯健的飛躍，便攀登到了樹梢上，可她剛出現在樹梢，宛如具備生命力的枝條便迅速纏住了她的雙腿。
龍背上的阿洛翰目光冰冷，輕聲呢喃道：「沒用的，自然之靈，是全知全能的。在這片領域裡，你所做出的任何一道決策，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纏繞著的枝條驀然合攏。
便是一頭戰象都要被絞殺的攻勢，此刻卻落了個空。
那被纏繞的女騎士，竟不知何時，仿佛瞬移一般，逃出了藤蔓的絞殺，出現在巨樹人的身後，正是她最擅長的光影秘術。
「唔？」
阿洛翰有些意外，但立刻就做出了有效的應對，再度調兵遣將，命令越來越多的樹人和藤蔓，擋在了女騎士走向灰色巨獸的通路上。
但分神去對付薇薇安娜，也使她腳下的森林龍，越來越無法壓制住暴怒的灰死神。
砰砰砰一越來越多生長著尖刺的藤蔓，被巨龍掙斷。
灰死神粗壯有力的前爪，直接將森林龍按倒在地，後者的巨口不住啃咬著灰死神的身軀，但它的牙齒卻根本無法洞穿這頭古老巨獸的鱗片，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道凹痕。
吼—
伴隨著一聲狂怒的咆哮，擺脫了森林龍壓制的灰死神，背鰭上再度縈繞起赤紅色的光芒，它周身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乃至於在森林龍的木質身軀上都留下了一道道黑色的焦糊印痕。
轟—
沉寂已久的火山終於迎來了迸發的那一刻。
赤紅色的光芒，仿佛噴發後的火山熔漿，在灰死神的體表縱橫流淌，纏繞在它身上的藤蔓迅速被炙烤得失去水分，寸寸爆裂。
驟然掙脫束縛的灰死神，猛地振翅騰空，巨口張開，噴吐出積蓄已久的狂怒烈焰。那幾近於黑色的高溫龍焰，將周圍的一切都點燃成了一片火海。
龍焰所過之處，藤蔓、樹人、樹林——一切都被點燃成了滔天火海。
甚至於，就連那出手相助的女騎士，也被包含在內一正如托馬斯小王子所擔憂的那般，狂怒的灰死神，根本不在意是誰在關鍵時刻向它伸出了援手，它如今只想毀滅周圍的所有人和物。
始終觀察著戰局的托馬斯，發出了一聲輕嘆，那本來已經要釋放出的竊運符咒，正亮著微光。
「還好我沒輕下決斷。」
「這個女騎士的力量很厲害，超乎我想像得厲害，但還是無法成為這頭惡龍的騎士。」
「這世上，真的還有能夠馴服灰死神的人嗎？」
托馬斯已經不再抱有希望，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等到利奧現身，嘗試以竊運符咒，竊取利奧這名老牌龍騎士的力量，哪怕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也總好過再繼續等下去。
他一點也不懷疑利奧會出場，利奧那貌美如花，且代表著「布蘭登堡選侯」之位的未婚妻即將葬身於此，他就不信利奧還能無動於衷。
只要能竊取到哪怕一絲龍騎士的力量，就能極大緩解他的病症。
灰死神翱翔於火海上空，不住往下面傾瀉著龍焰。
青年龍最多不過十幾口的龍炎，被它仿佛不要錢地揮灑著，那源源不絕的熾熱火焰，就像決堤的洪峰，或是熾天使揮灑的審判之火，仿佛永遠不會終結。
許久。
當托馬斯和那些僥倖逃出生天的蓋爾武士們，都以為塵埃落定之際。
灰死神拍打著雙翼，灰鱗上沾著血污與炭屑，金色豎瞳里翻湧著未散的暴戾，宛如一尊從火獄裡走出的暴君，巡視著這片燃燒著烈焰的土地。
可就在這時。
一道燃燒著烈焰的巨影驀然從火海中飛出，一口便咬在了灰死神的半邊翅膀上。
是那頭森林龍！
在自然之靈的庇護下，它那龐大的身軀直接沉入了地底蟄伏了起來，躲避過了巨龍的第一輪吐息，又在巨龍巡視而來之際，直接以一種超乎巨龍感知的方式，發起了致命的突襲。
此時的森林龍，體表的木質層已經完全被點燃，半隻頭顱更是被燒得殘缺不堪，露出內里同樣木質化的顱骨，儼然一頭從地獄中歸來的惡鬼之龍。
灰死神發出憤怒的咆哮聲，拼命掙扎著，用爪牙撕扯著森林龍的身軀，卻仍是被這頭燃燒的巨獸給拖拽進了火海當中。
蓋爾武士們紛紛發出了虔誠的禱告聲，他們以古老的凱爾特禮儀，敬贊著自然之靈的偉力。
在這一片火海當中，兩頭巨獸翻滾著，廝打著。
它們你一記火焰吐息，我一記劇毒吐息。
利齒相互啃咬，後足互相蹬踢。
戰鬥轉為了毫無花哨的肉搏。
如果說，灰死神代表的是全方位，無死角的強大。
那麼死而復生的森林龍，代表的就是自然之靈近乎作弊一般的加持，地脈為它提供源源不斷的力量，以抗衡火焰靈性的消磨，整片森林和大地，都在為它進行加持。
森林龍遭受的任何創傷，都會在短時間內被重新填補回來。
這顯然不是常規的戰鬥手段，只需灰死神靈活地選擇了暫時退避，等到自然之怒消退，再捲土重來報復，區區一個阿洛翰根本無法抗衡灰死神。
但高傲的傳奇巨龍，是絕不會甘心灰溜溜退走的。
在它的眼中，只要是它所居住的地方，便是它理所應當的領地，領地上的所有食物，都將任憑它索取。
而現在，它不僅被打攪了安眠，還被這隻渺小的蟲子打得如此狼狽，這怎能使它甘心？
憤怒和驕傲，使它選擇了最不理智的一條道路死戰到底！
吼—
灰鱗巨獸狠狠咬住了森林龍的脖頸，將它那幾乎不遜於自己多少的身軀甩動了起來，想要直接咬斷它的脖頸。
但早已死去，如今只是自然之力載體的森林龍，也根本不在意脖頸這所謂的要害之處，它的巨口仍舊死死咬在灰死神的翅翼之上，只要毀掉它的翅膀，灰死神便無法掙脫逃跑。
憤怒的大地，自會給這頭惡獸一個應得的下場。
閃電一般的光束，從龍背上的德魯伊少女手中飛射而出，阿洛翰的身體，仿佛沒有實質一般，從森林龍的木質體表中浮現，她踩在焦黑的樹軀之上，迅速彎弓搭箭，射出了一連串的箭矢，覆蓋了灰死神巨大的頭顱。
箭如雨下，在灰死神的鱗片上炸開。
許多鱗片都綻開了裂痕，強烈的痛感傳來，灰死神感覺自己的身軀仿佛被閃電劈中了一般，強烈的麻痹感傳遍周身，極大減緩了它的速度。
該死的女人！
灰死神怒吼著朝森林龍的背上噴吐出火焰，但阿洛翰只是一瞬間就融入了森林龍的體內，又於另一邊重新浮現，再度張弓搭箭，射出陣陣箭雨。
砰—
一股強烈的憋悶感，氣得灰死神幾乎要失去了全部理智。
它的敵人並不強——以它的視角來看。
可從戰鬥一開始，它就覺得自己像是被捆住了手腳，無論怎麼做，都像是陷入了到了泥沼當中。
它的力氣越來越小，敵人卻像是擁有著無盡的能量之源，不論受到多重的傷勢，都能迅速痊癒，恢復如初。
就在這巨獸間的廝殺仍在上演之際。
另一邊。
火海當中，單手持劍，傲立於場中的女騎士，緩緩起身，朝灰色巨獸的龍背上奔去。
她手中的黑火劍，仿佛一個能夠源源不絕吸納火焰靈性的黑洞，不住吞噬著周圍席捲而來的熱浪，也為薇薇安娜撐起了一片不被打擾的樂土。
薇薇安娜在火焰靈性上，本就有著卓絕的造詣，又有黑火劍護體，即使在火海當中，依舊保持著遊刃有餘的靈活，只是幾個起落，便落在了灰色巨龍的龍背之上。
兩頭不斷翻滾，廝殺的巨獸，根本沒有注意到這道渺小的身影，直到蟄伏已久的女騎士再度揮出了一記驚艷絕倫的斬擊。
她選擇的目標，是森林龍背上的阿洛翰。
此時的德魯伊少女，剛從森林龍的體內重新浮現，預備搭弓拉箭，將那飽含自然之靈的箭雨傾瀉到巨龍頭頂—這道斬擊，幾乎是未下先知落向了她的頭頂。
倉促之下，她選擇了後退躲閃。
劍芒劈入森林龍的脊背上，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焦黑痕跡，但轉瞬間便能看到上面重新縈繞起綠色的螢光，破損的木質部迅速被填滿。
這點攻擊，對於森林龍而言幾乎無法造成任何威脅。
但已經足夠了。
自然之靈賦予了阿洛翰未下先知般的戰鬥直覺，但盲目相信這種直覺，帶來的後果無疑也是致命的揮出那一記斬擊的薇薇安娜，幾乎在阿洛翰後退躲避的同時，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鋒利的劍刃自後向前，貫穿了阿洛翰的胸膛。
「抱歉。」
薇薇安娜輕聲說道。
面無表情的德魯伊少女，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黑火劍內蘊含的恐怖力量便轟然爆發，將她徹底點燃成了一座火炬。
失去了阿洛翰指揮的森林龍，動作肉眼可見地變得遲緩，笨拙了許多。
歸根結底，被選定為自然之靈的使用者的是阿洛翰，而森林龍不過是受她驅使的載體。
灰死神抓准了時機，一記衝撞撞翻在地，它抬腳狠狠踩住了森林龍的身軀，壓制著它不使其起身，旋即喉嚨中迅速氤氳起赤紅色的光芒。
轟——
龍炎從森林龍的頭部開始傾瀉，一點一滴朝著它的尾部轟去。
這無疑是一個大工程，即使森林龍已不再掙扎，灰死神依舊仿佛泄憤般煅燒著它的身軀，直至親眼看著這頭龐然大物徹底被燒成了一堆焦炭。
終於艱難地殺死了這名對手。
灰死神卻絲毫不覺快意，一對仿佛仍舊飽含怒火的金色眸子，緊盯著面前單手持劍，站立在自己面前的渺小人類，仿佛下一刻，便會將這名幫助自己的「恩人」連同它的敵手一同消滅。
但薇薇安娜卻沒有表露出任何懼意，她不甘示弱地盯著巨龍金色的雙目，跟尼斯小姐相處的經歷，使她即使面對一頭更加龐大的巨獸，也絲毫沒有表露出些許動容。
片刻後。
灰死神緩緩低下龐大的頭顱，龍首湊到了薇薇安娜面前，似是在邀請薇薇安娜同它締結契約。
可就在薇薇安娜抬起手的瞬間，灰死神便張開了血盆大口，喉嚨處氤氳起赤紅色的烈焰，仿佛只要薇薇安娜敢於伸出手，便會立刻將她焚燒成灰。
熱浪撲面而來，巨龍的怒焰更是蓄勢待發。
但薇薇安娜依舊堅定地，緩緩地朝巍巍巨獸走近，伸手按在了巨獸垂落的頭顱之上。
藍灰色的鱗片粗糙堅硬，帶著龍炎灼燒後的餘溫。
她的指尖被灼傷，但仍是毫無保留地伸出手掌，與巨龍的一塊鱗片恰巧貼合在了一起：「我需要你的力量，灰死神；而你也需要我的幫助。」
可笑！
似是被女騎士的狂妄言語激怒了，原本偃旗息鼓的龍炎再度積蓄起來。
但女騎士毫無懼意，仍舊目光坦然地望著它。
事實，永遠勝於雄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