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屠龍之戰
當天傍晚，便已有腳程夠快的騎士們，率先抵達了龍穴附近。
散落在外的焦黑枯骨，被夷為平地、化為焦土的樹林都不能阻止他們。
如果那具森林龍的屍體還在，大概率也派不上警示的用場。
他們爭先恐後，自認為上承天命，是那為上帝所鍾愛的幸運兒，是吟遊詩人口中傳奇故事的主角。
他們將這場危險的馴龍之旅視作一場輕鬆的狩獵。
「我是天命所歸的龍騎士，統統給我讓開！」
這些互相推搡，爭先恐後的騎士們，為了抉出由誰來第一個踏入龍穴險些大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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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趁亂奪得了第一的位置，滿臉興奮地飛奔進了山洞，仿佛馴服巨龍，制霸不列顛尼亞都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快，有人溜進去了！」
「別讓他搶了先！」
但沒過多久，山洞深處便傳來了一聲狂怒的咆哮。
衝進去的人們，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屁滾尿流，互相推搡著擠出了洞口。
但他們跑得再快，哪有龍炎的速度快。
當火焰消退之後，只剩下寥寥數個身體被融化的鎧甲焊在一起，發出悽厲哀嚎的「火人」—這些人無疑是不幸的，火屬呼吸法賦予了他們更高的火焰抗性，使他們不必如絕大多數人一般，直接被燒成了灰燼，只留下一些形變嚴重的盔甲。
第二批稍慢一些的騎士，被這一幕慘狀給嚇得肝膽欲裂。
他們紛紛取出那引以為「屠龍」「馴龍」底牌的聖物匣和祝聖武器，但隨著那仿佛能撐起天穹的龐然巨物從山洞中鑽出，朝他們噴出烈焰之時。
他們的勇氣也就此一鬨而散。
利奧時常覺得馴龍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從歐洲第一騎士，到一個十歲小女孩兒；從道德高尚的聖騎士，到品性卑劣、一無是處的混帳玩意兒都有可能爬上龍背，這絕不是一件好事。
畢竟這世上從來都不缺自命不凡的人，那些小村小鎮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們，尤其容易冒出這種人，他們將自己得到的一切都視作理所應當，那麼有什麼理由不相信自己有資格得到更多呢？
巨龍振翅，從四散奔逃的人們頭頂飛去，巨大的風壓吹得樹木，人群，一切都東倒西歪。
灰死神就像驅趕羊群的牧羊犬，饒有興致地聆聽著騎士和侍從們悽厲的慘叫聲，但它很快就無法從這場枯燥的遊戲中，尋找到任何樂趣了。
這頭百歲以上的老龍，體型對比年輕時翻了數倍，宛如一座浮空山，它哪怕只是趴著，也比這世上絕大多數的城牆都要高。
它的鱗片足以抵禦最精良的鍊金弩箭。
它的火焰足以融化最堅固的鎧甲。
這毫無疑問，是一頭能跟奧斯曼的三首魔龍正面對抗許久的暴君巨獸；在它尚且年輕，體型還未有現在壓倒性優勢時，便曾殺死併吞吃了法蘭西國王「約翰二世」的龍。
如今，它的這些敵人—甚至都稱不上敵人，僅是一群烏合之眾，而非瓦盧瓦王朝拼盡全力打造出的精銳。
這場屠龍之戰的結局，從一開始就已成定局。
幾乎沒幾個人成功活過了這場大屠殺，灰死神就像一隻性格惡劣的灰貓，獵殺著一鬨而散的鼠群，它可以發出一連串短促的龍炎，將每一個渺小的人類焚成火炬。
一處小山坡上。
薇薇安娜和利奧並肩而立，居高臨下俯瞰著這場慘劇。
「但願這場慘烈的屠殺，能夠震懾住那些前赴後繼而來的野心者。」
「這恐怕不太可能。」
利奧搖頭輕嘆：「總會有人認為自己是特殊的；而灰死神的性格又是如此惡劣，我總覺得，它是故意引這些人前來，供自己戲耍取樂。」
「但灰死神不是一頭只知殺戮的屠夫，它來到愛爾蘭以後，還從未像傳說中的那些惡龍一樣，肆意焚毀村莊和城鎮，或許它也是在為自己甄選騎手。」
利奧聳了聳肩：「但願如此吧。」
時至今日，他對馴服灰死神的念想已經很微弱了，這頭性格惡劣的巨龍，的確不負「惡龍」之稱。
他不懷疑薇薇安娜的勇氣和力量，但卻很懷疑薇薇安娜心底的那份良善，能否匹配得上這頭性情殘暴的「惡龍」。
或許是先頭部隊連水花都沒濺起一絲，便得到的慘烈結局，震懾了後來者。以蓋爾武士們為主的第二批「馴龍者」和「屠龍者」們，沒有再貿然進入龍穴。
他們挑選了一處靠近龍穴，又沒有被焚毀的林地，紮下了營地。
托馬斯小王子的到來，沒有引發人們的矚目，這個看起來風一吹就會被颳走的貴公子，雖然護衛很是精良，但其本人看上去沒有任何威脅性。
灰死神已經不在上空了。
它宣洩完怒火，便重新返回巢穴。
但它留下來的痕跡，卻依舊極大震撼到了這位德斯蒙德伯爵之子。
他嗅著空氣中的焦灼氣息，不住咳嗽著，在吟遊詩人的攙扶下走下馬車，腳下踩到了一截焦黑的人類頭骨，他趕忙一腳將其踹飛，臉上縈繞著難以置信的驚惶。
他的目光掃過整片焦土被龍炎燒成玻璃狀的沙礫；冒著淡淡的金色聖輝，但主人已經不在的聖物匣；還有那一把把鍊金武器，祝聖長矛..
這些騎士們的遺物，幾乎都在龍炎煅燒下，產生了劇烈的形變。
他看到了一名背對著自己，席地而坐的騎士，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旋即，那副鎧甲便轟然散落了一地，從中流淌出細密的骨灰。
「天父在上！」
這位諾曼軍閥之子，終究還是發出了一聲輕嘆。
竊運符咒，能夠竊取他人的命運。
但若是這些他苦心搜羅、鼓動而來的屠龍者和馴龍者們，沒有一人能夠成功呢？
他的這份竊運符咒，又該施加到何人的頭上呢？
吟遊詩人的聲音有些顫抖：「殿下，咱們要不還是換個目標吧，此等可怕的凶物，根本沒人能夠馴服得了它，再繼續下去，若激怒了它，怕是連科克郡城都不安全了。」
托馬斯小王子沉默了半晌，搖頭道：「來不及了。」
若非實在無龍可選，他又怎會將主意打到這頭整個歐陸都凶名赫赫的巨龍頭上？
「這些蓋爾武士們，顯然還未放棄屠龍的野心，再等等看吧。」
托馬斯小王子說道。
這些蓋爾人，顯然已經達成了某種默契，彼此之間都不曾視對方為競爭者，他們此行的目的，也幾乎全都是「屠龍」而非「馴龍」，甚至無需屠龍成功，只需傷到它，奪取到龍血，便足以使他們獲得脫胎換骨的偉力。
竊取這些人的命運，或許無法徹底根治自己的病症，但也能大幅緩解。
「我們也跟著他們一起紮營？」
「不了。」
托馬斯小王子搖頭道：「我們要遠離這些蓋爾人紮營。」
當晚。
利奧在樹蔭下支起了一盞大釜，釜中咕嘟嘟冒著氣泡。
黑貓就趴在大釜旁，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輕甩著。
薇薇安娜看著這一幕，只覺這副畫面太過和諧，仿佛他們已經經歷過了無數遍一樣。
利用森林龍身上摘下來的鍊金材料，利奧準備製作出一種名為「森林之子」的魔藥，這足以支持他在這片森林中，藏匿好自己的氣息。
巨龍對彼此間的感知很靈敏，利奧這頭人形真龍，也無法免俗。
可真要他徹底撒手不管，坐視薇薇安娜孤身前去馴龍，他可沒那麼好的定力。
「利奧，我總感覺這些蓋爾人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
「或許是援軍，譬如德魯伊之類的。」
利奧思索了陣，猜測道：「就比如之前的那兩個德魯伊少女，這些神職者們在蓋爾人心目中，依舊有著很深的地位，沒有完全被教士們給取代。而且，她們也確實擁有著非凡的偉力。」
儘管這份偉力對比這頭老龍而言，還弱得很，但利奧也不會就此輕視這些舊神傳承的神職者。
在遇到聖女貞德之前，利奧可從沒想過基督教體系之下，多如牛毛的聖人們，居然還擁有著如此強大的偉力。
夜色漸深，魔藥終於出爐。
利奧將其小心翼翼收入到小陶瓶內。
「你成功了嗎？
「」
「嗯。」
利奧笑著晃了晃瓶子：「雖然森林之子」是一種製作門檻很高的高等魔藥，但對我而言還不算什麼。這一鍋藥劑最終能分成十份，每一份都能持續一個時辰的時間，到時如果發生什麼意外，你也可以像那兩個德魯伊少女一樣，利用光影秘術藏身於森林當中。」
有了這份藥劑在，總算是為薇薇安娜的馴龍之旅，戴上了最後一道安全鎖。
「你累不累？」
「我還好。」
他的精力很旺盛，這些天裡唯一的睡眠時間，就是在西岱宮客房中小憩的那一覺。
照這麼下去，利奧覺得遲早自己能像查士丁尼大帝一樣，為自己贏得一個「無眠者」
的稱號。
「休息一陣吧。」
她來到利奧的身後，伸出纖細的手指揉了揉利奧的太陽穴，把他的腦袋摟在自己懷裡：「我很感謝...你為我付出的所有努力。」
時至今日，布蘭登堡跟利奧之間的盟約，對利奧個人而言，作用已越來越小。
若是尋常的政治聯姻中，利奧或許已經可以準備考慮過河拆橋了；但利奧不僅沒有，還傾儘自己的努力幫助自己馴龍...
「我們之間的關係還需要說這些嗎？」
利奧抓住了薇薇安娜的手掌，她的手指纖細修長，手掌柔軟又冰涼，一點也不像她所具備的如此卓越的火屬天賦。
第二天清早。
山下的屠龍者營地，依舊沒有集結起來，朝龍穴進發的意圖。
而山洞中的巨獸，也沒有外出狩獵，順帶清剿這些冒犯自己領地的人類的想法。
雙方維繫著一種詭異的和平。
到了午後，後續的烏合之眾們，已陸陸續續趕了過來。
這些僱傭兵和冒險者們剛到，便嘰嘰喳喳叫囂著要進洞屠龍蓋爾武士們已經收殮了第一批倒霉蛋的遺骸，並且取走了他們的遺物作為報酬。
不管是那些能在龍炎之下保持大致完好的鍊金武器和盔甲，還是那些經過祝聖，承載著諸多信仰之力的屠龍聖物，對他們而言都是了不得的寶貝。
這就使得後來者們根本沒有領教到惡龍的可怕之處。
而這，或許也正是這些蓋爾武士們的打算。
十餘名冒險者們率先結隊，朝山洞走去。
「瞧這些懦弱愚昧的蓋爾人，缺乏勇氣的下場就是，即使機會擺在面前，他們都沒辦法抓住。」
「也可能是他們知曉，自己根本不是天命的龍騎士，真正得上帝所鍾愛的龍騎士，一定是我諾丁漢的亨利！」
冒險者們肆無忌憚叫嚷著，為自己鼓著勁兒。
即使有人訓斥他們，讓他們安靜些，以免吵醒熟睡的惡龍，也沒人在意這群互不統屬的烏合之眾，根本沒有被擰成一根繩子的可能。
不論是在蓋爾人眼中，還是托馬斯小王子眼中，他們都是不折不扣的炮灰。
越來越多的冒險者們，不甘示弱，跟隨前隊走進了山洞中。
蓋爾武士們則冷眼旁觀著這一幕，並緩緩拿起了各自的武器，集結了起來。
他們皮膚上塗抹的靛藍與崧藍紋身，在陽光下仿佛活過來了一般，調用起一股與德魯伊們系出同源的力量。
有些人身上紋著猛虎、巨鷹或是蠍尾獅等凶獸的血液，遠遠看去，仿佛能看到這些紋身如同復甦的野獸，紛紛朝著山洞發出低沉的咆哮聲。
「這種力量，很像是屠龍者的「沐浴龍血」。」
利奧心想。
就在此時。
山洞中龍炎再起！
冒險者慘叫著四散跑出。
蓋爾武士們不退反進，朝山洞包夾過去一他們排列的陣型也很有特點，不僅極為鬆散，中間更是空缺出了很大的一道空隙，仿佛特意留給某種龐然大物通行一般。
巨龍終於追出了龍穴，向著世人肆無忌憚展露出自己的龍軀。
也就在此時。
遠方的大地深處，傳出了一陣劇烈的轟鳴。
綠色螢光從天而降，落在了一棵格外粗壯的參天橡木上。
只見這棵橡樹的樹幹上，驀然幻化出了一張蒼老的面孔，它拔出了自己的根系，它的兩根粗壯的枝幹化作手臂，數十根樹根擰為一團，形成了兩條粗壯的腿，支撐著那龐大的身軀屹立而起。
它那龐大的樹軀帶著滿身苔蘚與歲月的痕跡，儼然一座木質小山。
從洞中走出的巨龍，見狀發出了一聲憤怒的低吼，旋即也根本不在意腳下四散奔逃的蟲子們了，振動翅膀，大步朝著巨大的「橡樹人」奔去。
跟這些闖入它領地的蟲子們相比，這頭橡樹人，才稱得上是真正的「不速之客」。
而那些蓋爾勇士們，這時也已不再掩蓋自己的氣息，他們紛紛如同靈敏的山貓、猛虎、或是巨鷹，施展著各自的力量，拿著各式武器朝惡龍殺去。
「這才稱得上是屠龍之戰！」
局勢，已完全超出了托馬斯的掌控，但托馬斯卻不驚反喜。
如果在生命終結之前，能親眼目睹如此傳奇的屠龍之戰，或許也不枉他來到這世上一遭。
何況，有變數，才有希望。
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闖入了托馬斯的視線範圍內，那是個挎著弓箭，衣衫檻褸的牧羊人少年，他抿著嘴唇，臉色蒼白，仿佛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抵達了戰場。
然後，他舉起手中的弓箭，朝著那如同一座移動山嶽襲來的巨龍，射出了一道綿軟無力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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