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惡龍
在察覺到惡龍現身的那一刻,蘭斯洛特便擎起了手中的盾牌。
那面金屬打磨的鏡盾上,兩行銀白色的銘文迅速亮起,撐起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洶湧而來的火焰洪流,落在光幕上,有多半都被光幕所吞噬、消弭;但另有半數,仿佛照射到鏡面上的光線,重新反射了回去。
巨龍越是噴吐龍炎,反擊回去的火焰便越是熾烈。
可縱使如此,那顆於黑暗之中聳立的巨大龍首,依舊沒有絲毫後退躲避的念頭。
火焰再是洶湧,也難以燒穿巨龍的鱗甲,反倒將這頭洞中巨獸襯托得越發如同火焰中的君王。
許久。
待那洶湧的龍炎終於宣告結束,半透明的光幕也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層,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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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斯洛特擎著盾牌的手臂,皮肉粘連著破碎的衣物,傳出鑽心的疼痛。
一個半透明的大釜出現在他的頭頂——這是伯萊斯王掌管的聖杯,在凱爾特神話中,能夠傾倒出無盡的食物和酒水,是豐饒的象徵。
隨著聖水傾倒,原本遭受重創的蘭斯洛特,手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惡龍,你的攻勢結束了。」
「到我反擊的時候了!」
蘭斯洛特狂怒的咆哮在龍穴中迴蕩,手中的淬毒長矛划過一道寒光,朝灰死神的下頜處刺去。
在傳說中,那是巨龍最脆弱的地方!
大多數屠龍勇士的傳說里,他們都是將長矛從此處穿入惡龍的身軀,一擊便將惡龍斃殺。
儘管跟巨龍巨大的下頜相比,他手中的這杆長矛儼然一根微不足道的細針;但正因為是細針,才更容易貫穿那鱗甲之間的縫隙。
蘭斯洛特體內,被他命名為「聖杯之力」的特殊靈性,源源不斷地注入到了長矛當中,將矛身上銘刻的一道道古老的銘文盡數點亮。
砰—
在這狹小的山洞中,灰死神卻展現出了超人想像的敏捷。
它碩大的頭顱輕鬆便將蘭斯洛特這迅捷猛烈的一記戳刺躲避了開來,緊跟著前爪一拍,便將騎士那渺小的身軀仿佛一粒小石子般砸飛了出去。
落地的蘭斯洛特,只覺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
他的頭頂,聖杯之力再度凝聚出聖杯的虛影,向他傾倒出清冽的甘泉,為他治癒體內的傷勢;他勉力抬起頭,看著那被巨龍拍飛,已經彎折的長矛,心頭一片死寂。
這跟他預想中的一點也不一樣。
傳說里,巨龍這種龐然大物,它們的動作不是極為遲緩的嗎?
人們,總是很難去想像那些未曾親眼目睹的野獸,從而過高地估計自己的戰力;就像有些人聽聞「惡虎傷人」,總會哂笑一聲「人與人的體質不能一概而論,若換做是我,只需一個滑鏟便能將撲擊而來的惡虎開膛破肚」。
恐懼,痛苦,驚駭等情緒,一瞬間全都湧上了心頭。
他的底牌已經盡出,但在惡龍面前,無異於蚍蜉撼樹。
砰—
巨龍的一隻前爪落在了地上散落的鏡盾,只聽鏗得一聲輕響,盾牌上的銘文陣列被破壞,縈繞的特殊靈性也瞬間消散一空,成為了一坨無用的爛金屬。
它這時所展現出的速度,反倒很符合蘭斯洛特的預期了。
但他已經意識到,這畜生根本不是天生速度遲緩,而是像貓戲老鼠一般,篤定他這個獵物根本逃不出它的掌心。
在他最後的意識里,不知為何,回想起了那出現在被焚毀的林地間,勸諫他原路返回,不要枉送性命的男人。
一股羞憤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強撐著站直了身子,驀然張開雙臂,咆哮道:「來啊,畜生,吞吃我的血肉;你可以殺死我,但絕不可能嚇倒我!」
巨獸金色的豎瞳中,戲謔之色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鄭重。
它低下頭,似是為這名狂妄的騎士所展現出的勇氣所懾服,匍匐在了騎士的面前。
「惡龍,你這是...」
騎士先是疑惑,旋即是驚喜!
他怎麼都想不到,自己這大無畏的勇氣,竟會征服這頭巨龍!
他為屠龍而來,卻陰差陽錯成為了龍騎士。
驚喜的情緒,使他面上的表情都變得有些扭曲了。
可隨即,他便看到灰色巨龍的眼神中,再度閃過了一絲戲謔,緊跟著,那看似馴服的灰鱗巨獸,便張開了足以吞噬一整頭大象的巨口。
蘭斯洛特看見了龍口深處,那氤氳的火光。
他呆呆地張大了嘴,心底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這頭該死的畜生,它在戲耍自己!
它甚至吝於賜予自己一個體面的死亡,僅是一個俯首的動作,便將他臨終前展現出的這點英雄氣概,摧毀得連渣滓都不剩了!
轟!
火焰,將蘭斯洛特徹底吞沒。
當灰死神停止噴吐龍炎之時,蘭斯洛特原本所處的位置,只剩下了少許灰燼,它那巨大的兩個鼻孔嗡得一聲噴出了兩團熱氣,瞬間將這些灰燼吹得遍地都是。
似是這一舉動,終於將今日被接連打攪的惡氣給宣洩了出去。
也或許是戲耍了一個不自量力的屠龍者,滿足了灰死神心底的惡趣味。
巨龍昂起頭顱,幾乎要抵在山洞的頂部,朝著外面發出了一聲酣暢淋漓的龍吼聲,仿佛在歡迎更多的挑戰者,在它面前上演更多有趣,又滑稽的伶戲。
山洞外的密林間。
奈斯特拉被這洶湧而至的龍吼聲,駭得面如土色。
她跟姐姐阿洛翰曾騎乘森林龍,幾次三番地遠遠綴在灰死神的身後,去追蹤它。
但直到今天,近距離地接觸到這頭有翼巨獸之後,她才終於意識到巨龍的可怕之處;
那是一頭身經百戰,狡猾多端的老龍,擁有著足以令任何挑戰者都感到恐懼的偉力。
阿洛翰拽了拽她的胳膊:「該走了。」
她對蘭斯洛特的敗亡,沒有感到任何意外,像此等膽大包天的狂徒,敗亡才是最合理的結局;若他能僥倖生還,已算是了不起的成就;更遑論成功屠龍了。
「難道這世上就沒有能夠對付這頭惡龍的人了嗎?」
聽妹妹如此詢問,阿洛翰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方才打過照面的那個帶著只黑貓的英俊男子。
他體內同樣也有一種異種靈性,只是跟這名膽大包天的騎士體內的力量性質截然相反。
但是。
他應當也是不行的。
只是相較於這個魯莽的騎士,那個英俊的年輕人無疑更加謹慎,他或許能保住一條性命。
阿洛翰這樣在心中想著。
她說:「人力是有極限的,但自然之道沒有。」
她準備去喚醒更多、更古老的自然之靈;一隻年輕的森林龍,無法匹敵惡龍,那她就嘗試著喚醒更古老的森林龍或是樹精。
「可是,我們真的能做到嗎?」
隨著基督信仰紮根於翡翠之島,且越發深入人心,德魯伊這個古老的職業也逐漸落寞了他們不再是作為溝通自然之靈的神職者,而是在「鍊金術士」和「宮廷巫師」這一生態位找到了自己的存在。
「如果做不到,便意味著這是自然之靈的意志。」
阿洛翰沉聲道:「或許從一開始我們就是錯的,自然之靈能夠包容一切,即使是從火獄之中誕生的惡龍,我們要做的,也不是驅逐,而是修復。」
這顯然是「我們無能為力,只能跟在惡龍屁股後面修修補補」的體面說辭。
奈斯特拉咬牙道:「我們作為自然之靈的守護者,維護自然平衡是我們的職責,我們必須跟這肆意屠戮生靈,摧毀森林的惡獸鬥爭到底,怎能遇到挫折就後退?」
阿洛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最好是為了履行自己的職責,而如此堅定。」
她說著,動作輕盈地一躍而起,攀上了樹枝朝遠方飛掠而去。
..
悠揚的龍吼聲從山洞中一直傳出很遠。
遠方,挑了處乾燥空地紮下營地,正生起篝火的利奧下意識抬起了頭,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正趴在樹幹上磨爪子的黑貓,也跟著看了過去。
她金色的眸子裡閃爍著某種莫名的神采,有躍躍欲試,也有濃郁的忌憚。
哪怕是跟體型大過自己一大截的紅女王,尼斯小姐都敢跟它斗上一斗,但發出這聲咆哮的灰死神,不論是體型還是力量,無疑都要更勝一籌。
「這富有穿透力的吼聲——嘖,就算隔了幾十里的距離,仍舊清晰可聞。
利奧有些感慨。
薇薇安娜說道:「灰死神又消滅了一個不自量力的挑戰者。從它的吼聲中,我聽出了怒火被宣洩的感覺...今晚,或許也算是馴龍的好時機?」
利奧思索了陣,還是搖了搖頭:「再等等吧。從灰死神的吼聲中,我都能感覺到那股桀驁不馴的氣度;想那黑太子愛德華何等的英雄人物,那些烏合之眾的人數再多,也絕無可能征服灰死神。」
「而且,隨著它的年齡日增,它對初代騎手的濾鏡只會更高。」
薇薇安娜眨了眨眼,詢問道:「那你覺得我能比肩黑太子?」
利奧搖了搖頭。
黑太子愛德華是百年戰爭第一階段,英格蘭的領軍人物,他是一位戰術上的天才指揮官,也是一位擁有著非凡個人勇力的「騎士君主」。
他所推崇的,無疑是類似於獅心王理查的騎士君主;但其性格底色間,除了頗有騎士精神以外,也有著對平民的殘暴不仁。
薇薇安娜雖然也是一名很出色的騎士,但她的性格底色中,卻不免有著屬於女性的那一份柔軟,跟黑太子完全是兩類完全不同的人。
「你們的性格不同,身份也不同,所以沒什麼可比性;但我覺得,若是你跟黑太子易地而處,他做的絕不會比你更好。」
坐在篝火旁的女騎士被逗笑了,她白皙的臉頰被火光映上了一層暖色的橘紅,她說道:「我可不想跟他交換。」
「黑太子愛德華可是英格蘭的王位繼承人。」
彼時的英格蘭,可不是現在的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當時英格蘭還占據著包括阿基坦公國在內,幾乎三分之一個法蘭西的地盤,如果不是黑太子在戰略層面上的決策失誤,一腳踩進西班牙這個爛泥沼,耗幹了英格蘭的國庫;再加上其本人罹患惡疾,纏綿於病榻之上,英年早逝。
興許那個「安茹帝國」的狂想,就要成為現實了。
「是啊,我只是個布蘭登堡的女繼承人,跟大名鼎鼎的黑太子沒法比。
女騎士笑著用手撐著下頜,看向利奧。
「但我有一個無法割捨的未婚夫,哪怕拿一整個王國來換,都無法割捨。」
利奧忍俊不禁道:「你願意換,我還不願意呢。」
他可不想娶一個性轉版的黑太子。
第二天清早。
屠龍的隊伍再度踏上征程,這支幾乎等同於一支軍隊的隊伍,因攜帶了各種各樣的屠龍軍械,走起路來實在太過拖沓了。
許多騎士都不願再繼續跟隨隊伍前進,人心不齊,將這支隊伍撕扯得七零八碎。
一輛馬車上。
托馬斯小王子有些焦躁不安地看著這支散亂的隊伍,照這個趨勢,等到隊伍成功在灰死神的藏身地外集結,估計再快也得到明天傍晚了。
「還沒找到利奧的行蹤嗎?」
他很擔心這麼長時間下來,利奧早就將灰死神給馴服了。
但要想根治他的病症,亞龍可不行,必須要跟體內充斥著火焰靈性的真龍締結契約紐帶。
此前以吟遊詩人在酒館中露面的男人,在旁勸慰道:「殿下無需憂慮,那利奧自身已是龍騎士,就算他能力再強,也不可能再馴服一頭新龍。」
「而他的未婚妻,雖然也是位聲譽卓著的騎士,但說到底不過是一介女子,以灰死神驕傲的性情,料來也不會選擇臣服於區區一個女人。」
小王子輕嘆了口氣:「你所說的,我自然是知曉。但我們也不能落後太多,我手中的這枚竊運符咒,必須要在騎士與巨龍締結契約紐帶的一瞬間使用,既不能早,也不能晚;
一旦先頭出發的那些騎士們有人成功,我若是不在場的話,我們所做的努力可就全白費了。
「」
托馬斯小王子之所以大肆招攬屠龍者和馴龍者們,就是為了竊取他們的勝利果實。
「但您的身體是否能經受住這樣的顛簸...」
吟遊詩人有些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少主。
托馬斯小王子搖了搖頭:「錯過這次機會,我才是真的無藥可治了。這是我距離一頭活著的巨龍,最近的時候。」
一旦成功,他不僅沉疴盡去,還能一躍成為歐洲最強大的龍騎士,為此,他已經賭上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馬車的速度,陡然一快。
車廂里的托馬斯,突然瞧見了前方,一個腳步跟蹌的身影—那是昨晚那個根本沒在營地逗留,便徑直踏上「屠龍之路」的小牧羊人。
「他走了一整個晚上?」
不知為何,托馬斯心底竟湧現出了一股特殊的希冀來。
在這支屠龍隊伍里,有英武不凡,靈性充沛的騎士;有繪著特殊紋身,能在森林裡狩獵強大魔物的部落勇士;許多人都有著一種或是多種非同一般的特性。
但唯有這個小牧羊人,真正做到了令他側目。
「派個人,為他送一些食物和水。」
托馬斯叮囑道。
這是一個值得投資的潛力股,即便他無法馴龍成功,成為被他竊取命運的媒介,就憑這份堅韌,也值得收入門下,成為他的一名僕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