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落幕
伴著噠噠馬蹄聲,富瓦伯爵之子縱馬奔上比武場。
他披著一件金色的斗蓬,上面繪有形似阿拉貢紋章的「三紅豎線」,但上面又繪有金色鎖鏈組成的十字架這是納瓦拉王國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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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斯頓王子頭盔也很特殊,上面有著兩道明顯的,形似巨龍雙翅的飛翼—這頂飛龍翼盔的來歷也是頗為複雜。
當初,取代了穆拉比特王朝的摩爾人勢力,在北非和伊比利亞建立起了全新的「阿爾摩哈德王朝」,軍威赫赫;伊比利亞半島上的三個基督教國家卡斯蒂利亞、阿拉貢和納瓦拉,不得不再次戮力同心,站在了一起,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十字軍。
其中,納瓦拉國王桑喬七世,騎乘巨龍跟異教首領展開了一場血龍狂舞,最終擊殺對方的巨龍,還俘獲了龍背上敵酋一後來,桑喬七世俘獲敵人的鎖鏈,變成了王國的紋章;龍騎士的身份,也隨著這頂飛龍翼盔的傳承,始終銘刻於納瓦拉王室的血脈之中。
如今,納瓦拉雖已衰落,但這份根植於王室血脈當中的榮耀,卻絲毫不減。
單這兩樣物品一拿出,便向世人彰顯了他繼承自母親的,對納瓦拉王位無可置疑的宣稱權。
只見他朝薇薇安娜躬身一禮。
「薇薇安娜小姐,很榮幸能跟您在比武場上交鋒。只是稍後,還請您不要留手,我能看出來,您自始至終都沒有出過全力,但我也一樣。」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走調,這次比武,也是他第一次在公眾面前嶄露頭角,在兩位國王,一位無冕之王和一名位同國王的武裝修會團長面前,展現自己的實力。
「殿下放心,我會全力以赴。」
薇薇安娜也能看出加斯頓的不凡,這位王子據說得到了古代維京海盜遺留下來的一件聖物,並且機緣巧合間汲取了其中的力量,獲得了神秘的第五元素。
無論是力量還是敏捷,加斯頓王子都遠遠超過了這場比武當中的絕大多數對手。
「薇薇安娜小姐,我有必須要贏的理由。」
薇薇安娜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微微點了下頭。
加斯頓的聲音再度傳來:「我知曉,若是我僥倖取勝,看台上的利奧大人,怕是必定會下場參戰,但那正是我想看到的...」
「若能有幸跟利奧大人交鋒,這將成為伴我終身的榮譽。」
富瓦伯爵跟王室的關係頗為複雜,百年戰爭期間,查理七世通過確認富瓦自治權,換取了老加斯頓伯爵的出兵幫助他收復加斯科涅的領地。
但戰爭結束後,隨著查理七世一系列加強中央集權的措施,以及在加斯科涅地區設立王室總督的舉措,富瓦伯爵與王室之間的關係也迅速滑落冰點。
時至今日,老伯爵一方面試圖通過跟卡斯蒂利亞的聯繫,確保自身地方自治權;另一方面又派遣自己的長子前往巴黎,試圖加入新君麾下,以重新確立富瓦的自治。
畢竟,就算再愚鈍的人,也能看出卡斯蒂利亞的國王恩里克四世的外強中乾,沒人指望他能在法蘭西王室的重壓之下,派兵進駐富瓦,以強硬姿態捍衛富瓦的獨立。
反倒不如指望以伯爵繼承人的效忠,來維繫富瓦領地的特權。
薇薇安娜不在意加斯頓王子的豪言壯語,他有不得不取勝的理由,她同樣也有一這是印證她多年所學,向世人彰顯她有資格平等站在利奧身邊,而不是作為附庸的一戰。
雙方各自回到起始點,聽到裁判席上一聲令下。
在這萬眾矚目之間,雙方擎起騎槍,挺起盾牌,兩匹溫馴的競技馬,在馬背上騎手的催促之下同時起步。
蹄聲如雷,塵土在午後的陽光中炸開兩道灰白色的長龍。
轟—
雙方如閃電般交錯而過,許多人甚至都沒看清雙方武器的落點在何處,但那兩根斷裂的騎槍,還有方才傳出的那聲清脆的巨響,分明彰顯著雙方此次的交鋒,必定是命中了自己的對手。
「這種力道的對沖,他們不僅沒有落馬,甚至連戰馬的馬速都未曾削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作為騎士之國的法蘭西,懂行的觀眾實在是太多了,可他們卻發現,自己以往的認知仿佛出現了某種錯位。
「脫手出槍?」
「可人在馬背上,這力道再怎麼卸,還是要傳到戰馬身上的!」
馬加什有些驚訝:「法蘭西騎士的水平果然不凡,如果路易陛下麾下有十個這種水平的騎士,在他們的帶領下,就是千軍萬馬擺在面前,也是被一波衝垮的份兒吧?」
利奧微微頷首:「確實厲害。」
他面露憂色,薇薇安娜最大的優勢其實是在法術層面上,但在比武規則束縛之下,她只能依靠自己的短板去對抗敵人的長處一哪怕這份短板於尋常騎士而言,已經長到不能行了。
「痛快!太痛快了!」
馬背上,加斯頓王子暢快大笑道:「我已經很久沒有碰到這樣的敵手了,您一定是這世上最出色的女騎士——我今日就算落敗,也是心滿意足了。」
「就是可惜了,若是落敗,我便無緣再領教利奧大人的厲害了。」
跟他錯身而過,正要返回起始點的薇薇安娜,也點了下頭。
這是個好武成痴的強手,這份對比武純粹的追求,也同樣喚醒了薇薇安娜的好勝心。
第二回合的交鋒再起。
這一次的相撞,加斯頓王子手中的騎槍直接命中了薇薇安娜的肩頭,好在薇薇安娜及時後仰卸力,用肩甲的弧度將槍尖滑開,同時又遞出了一記輕飄飄,但卻無從閃避的戳刺。
若是在實戰中,這一記因為躲避而失去了力道的戳刺,自然毫無意義,但在比武中,這便是將比分扳平的神來之筆!
雙方再度打了個平手。
接著是第三,第四回合。
雙方之間的戰鬥,越往後,越是緊張刺激,遠遠超出了尋常的法蘭西市民,對於騎士比武的傳統印象。
戰鬥很快推向了附加賽。
第五回合!
第六回合!
雙方比分依舊持平。
直至第九回合!
加斯頓的狀態很明顯有所下滑。
他的頭盔之下,汗水涔涔,胯下的坐騎在飛奔時,也再沒有戰鬥之初的那般靈敏一反觀對面的薇薇安娜,她的狀態幾乎沒有任何滑落,便連坐騎,都因為騎乘於它身上的女騎士更輕盈,而保存了更多的體力。
他體內的異種靈性,代表的是「雷霆」—這種力量擅長爆發,而不擅久戰;若是實戰當中,能夠催發靈性,他還能堅持下去。
可這僅僅只是一場比武。
無法動用靈性,只能依靠本能,想要長時間戰鬥下去,對他身體造成的負荷實在是太大了。
隨著最後一次猛擊。
在無數人的歡呼聲中,這場半決賽最終以加斯頓王子被擊落坐騎而告終。
他躺在地上,頭盔狹窄的視窗里,只能看到一線藍天。
他在原地躺了許久,才從地上有些艱難地爬了起來。
加斯頓王子摘下頭盔抱在了懷裡,臉上除了汗水以外,還掛著一層略顯苦澀的笑容:「沒想到即便如此...我還是輸了。」
卻是沒料到,他即便是這樣,最終也只能吞下一顆失敗的苦果。
調頭返回的薇薇安娜,微笑著說道:「您打得很漂亮,若是您的父親在此,必定會以您為驕傲的。」
加斯頓王子怔了下,搖頭苦笑:「不,他不會的。」
人們只會記得冠軍,卻不會記得第二名,第三名。
但他很快就從這份挫敗的情緒當中掙脫:「薇薇安娜小姐,衷心祝願您能取得最終的勝利。」
「謝謝。」
比武來到了決賽期。
安托萬爵士抬頭看了眼看台上,那個仿佛跟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父親他的目光平和,仿佛沒有任何期許,反倒是他那同父異母的兄弟,從看台上站了起來,正在為自己吶喊助威。
「查理這個魯莽的蠢貨...」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騎乘白馬的明艷身影上:「您是否需要時間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
「不必了。」
剛經歷了一場大戰,薇薇安娜的狀態卻仿佛沒有任何影響:「我已經更換了一匹全新的坐騎,何況您原本的狀態也不是很好,聖輝使您短暫回到了巔峰期,卻不能完全撫平您的疲憊。我們如今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安托萬誠懇躬身:「薇薇安娜小姐,這是我的正名之戰,也是您的。若我僥倖取勝,這將成為我畢生的榮耀;若我落敗,也願這場失敗,能為您的榮耀增光添彩。」
「願天父保佑您,安托萬爵士。」
決戰,終於拉開序幕。
雙方擎槍而來,馬蹄聲轟如雷鳴。
第一回合的交鋒,雙方錯身而過,手中的騎槍,盡數保留著完好無損的狀態。
看台上的人們不免驚疑道:「他們都——都躲開了?」
他們還以為,適才那場加斯頓王子和薇薇安娜的交鋒,已經代表了這場比武當中的最高水準,沒想到這個險些被指控為謀殺犯的安托萬,竟也如此厲害。
「這個安托萬爵士究竟是誰,怎麼隨便一個沒聽過名字的勃艮第騎士,都有這般實力?」
一旁的貴族嗤笑道:「我看你這些天是沉溺在溫柔鄉里太久了,早就有人提起過此人的真實身份,他是勃艮第公爵的私生子和衛隊統領,也是金羊毛騎士團的一員。」
「你沒關注過他之前的比武嗎?他的實力可不差,只是光輝都被加斯頓王子和薇薇安娜小姐給掩住了。」
看台上的議論聲不提。
跟加斯頓王子相比,安托萬爵士明顯屬于敏捷型對手,他的力量不如加斯頓,但速度卻還要遠勝對方一大截—實戰中,雙方究竟敦強敦弱猶未可知,但在比武場上,這種敏捷型選手,明顯更占優勢。
畢竟得分,可不會按照你戳刺力度的大小而計算。
好在,薇薇安娜也是同樣的選手。
雙方的交鋒快逾閃電,讓人看得目不暇接。
即使是再挑剔的騎士,也不得不承認若是冠軍騎士之名,在這兩人之間決出,絕不算是辱沒了這份榮譽—但自詡騎士之國的法蘭西,在這場決賽當中卻是無人列席,又不免使他們感到了些許羞憤。
路易坐在寶座上。
他對這場比武角逐,興致缺缺;畢竟,人們一般很少會對自己不擅長的東西產生多大的興趣哪怕他已成為龍騎士。
畢竟,也沒人指望龍騎士能把騎槍搬到巨龍背上。
此外,不論薇薇安娜還是安托萬取勝,以這倆人的出身,都絕不會有人會因為他的賞賜,就轉頭投入到他的宮廷當中。
「拉海爾,幸好我沒有提前拋出這場比武的全部獎品,我決定收回那頭皇家獅獸的獎賞。」
拉海爾微微頷首:「一切全憑您的心意。」
跟尋常貴族們馴服的獅鷲不同,經過王室馴獸師數代調教,經過血脈上的改良,皇家獅鷲獸不僅體型更大,也更加溫馴聽話,可謂全方位超越了法蘭西的特產「天馬」。
這種等級的飛行坐騎,對於任何一位君主而言,都絕不是能輕易割捨的戰略性資源。
而且,獅鷲的繁衍比巨龍可簡單多了。
砰隨著一聲巨響。
馬背上的雙方,在進入到第四回合的附加賽時,竟不知為何,不約而同放棄了此前那副淺嘗輒止的靈敏戰法,選擇了一場硬碰硬的對沖。
最終的結局是,雙方俱從馬背上飛落在地。
只是不同點在於,薇薇安娜落地瞬間,便翻滾了一圈卸下力道,重新站穩,發足飛奔,翻上了馬背—這場騎士對決,最終還是以薇薇安娜的取勝而告終了。
「諸位尊客,這場盛大比武的冠軍騎士誕生了!」
「一名史無前例的女性冠軍騎士!」
「我衷心祝願她能成為比肩阿基坦的埃莉諾女士」奧爾良的女兒貞德小姐」那般,品行高潔,武藝超群的女騎士。」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響起。
陽光沐浴在這個白袍女騎士的身上,將她淬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輝,仿佛從古老神龕中走出的異教女神。
這一幕,深深印刻在巴黎人的心中。
不知多少畫師,滿臉興奮地快速打著草稿,眼睛連眨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著這幅畫面,仿佛要將其死死銘刻於腦海之中。
他們有預感,在未來,這幅畫卷,勢必會成為如聖女貞德在蘭斯大教堂護衛先王查理七世加冕時的畫卷一樣,成為傳世的佳作。
比武場上,國王親授了女騎士冠軍的桂冠那是一頂類似於利奧曾經獲得的,鑲嵌著寶石的金色頭環,薇薇安娜將它從頭頂取下,在眾目睽睽之下,獻給了看台上的歐多齊婭公主。
剛剛發放完獎品的路易國王,眼角抽搐了一下一薇薇安娜此舉,若是換作獻給異性,絕對是很失禮的行為,可她獻給的卻是另一名在比武中,取得了不錯戰績,只是自願退出冠軍角逐的女騎士,這就使其成為了一種頗為符合法蘭西人浪漫性情的行為。
這不僅沒有引來法蘭西貴族們的不滿,反倒迎來了人們充滿善意的歡笑聲。
路易也只能壓下心底的不快,略顯敷衍地命令拉海爾代替自己,將剩餘的獎品,以及此前他承諾給利奧的謝禮送上,便不打算再繼續逗留了。
這場加冕禮上的所有賓客,本來都將成為使自己增光添彩的配角,但利奧和他的未婚妻兩人,實在是有些喧賓奪主了—哦,對,或許還得加上他的那個特拉比松情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