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就像油倒進了火里，迅速蔓延。
求生的本能也被絕望迅速催化，變成了互相撕咬的獸性。
有人甚至開始沖向還沒完全被火焰吞噬的側門，想從裡面搶出點什麼來，卻被倒塌的燃燒木樑擋住，慘叫著變成一個個火人。
混跡在人群中，因為體格瘦小的緣故，阿廖沙被人群撞倒，冰冷的雪混著灰燼灌進他的領口。
他趴在地上看著眼前瘋狂晃動的腿腳，耳旁也傳來怒吼、哀嚎、還有火焰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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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刻，世界仿佛徹底碎裂。
就在這時。
「嗚——————」
一種低沉而又悠長喘息聲，從城外傳來。
這道聲音如同兇猛的巨獸，瞬間就壓過了所有嘈雜的聲響。
聲音不屬於人類，充滿了機械感與毀滅性的力量。
緊接著。
「轟！！！」
——
一道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在切爾尼戈夫城牆的西北角炸開！
腳下的地面也因此劇烈顫抖，而阿廖沙甚至被顛得離地少許。
遠處，碎磚冰塊還有木屑混合著積雪，像暴雨般從那個方向噴射向夜空。
火光，城外的熊熊火光。
並不是來自糧倉的失控烈焰，而是有規律的光耀，一排排火把瞬間就照亮了雪原。
火光映照出龐大而又猙獰的輪廓。
那是數架剛剛組裝完成的巨型投石機，有著狹長的拋臂和沉重的配重箱。
這些蒙古人終於還是亮出了他們的獠牙。
「這？這是……回回炮？」
一位有見識的老兵，突然發出了絕望的呻吟。
「轟！！！」
話音剛落，第二擊便接踵而至。
這一次，來自城外的攻擊砸中了城牆更高的一段。
因為強大的衝擊力，古老的石牆也因此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大塊大塊的牆磚被砸得粉碎拋飛。
城牆上的守軍也因此驚惶地跑動，箭矢盲目地射向遠處黑暗，但根本就夠不著那些遠離弓箭射程的戰爭機器。
而維亞切斯拉夫將軍的怒吼也在夜空中迴蕩，試圖壓過混亂。
「都給我上城牆！所有能動的士兵，上城牆！快！弓箭手！弩炮！都給我跑起來！！！！」
但內亂的火焰此刻也正在城內吞噬秩序。
而城外那些機械精準的毀滅之錘正一下又一下，無情地砸向這座城市的骨骼。
隨著時間推移，投石機拋來的不再是石頭，隨後幾發變成了燃燒著的瀝青火罐。
它們在夜空中劃出死亡的弧線，有的砸在城牆上爆開，黏稠的火焰四處流淌。
有的則越過城牆落入城內，猛地點燃了本就擁擠混亂的民宅區。
新的火頭也因此在城內各處竄出，與糧倉的沖天烈焰遙相呼應。
切爾尼戈夫，這座被難民衝垮了秩序，被絕望點燃了內部的城池，此刻又在內外的雙重火焰灼燒與巨石轟擊下，發出碎裂前的哀鳴…
熱浪、濃煙、嚴寒、巨響、哭喊、死亡的氣息……
一切的一切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令人窒息的漩渦。
而阿廖沙則趴在冰冷的地上，咳嗽著。
他親眼目睹著天空被火光與濃煙撕裂，大地也在投石機的重擊下微微顫抖。
如今內亂還未平，外患便已至。
城牆呻吟……人心潰爛……
然而妹妹瑪莎還在將軍府。
這道念頭就像一根扎在身上的細針，瞬間刺穿了阿廖沙麻木過後的恐懼。
隨後他用盡力氣從地上爬起來，然後逆著瘋狂的人流艱難前行，踉踉蹌蹌地往回跑去。
幾乎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正在崩解的大地上。
……
……
距離切爾尼戈夫主城千米之外。
河道對岸的高地上，一道孤影。
薩仁披著一襲青白色的雪狼皮袍，手牽韁繩，獨自坐在馬背上觀望著遠處戰場。
在夜色的映襯下，他瞳孔中飛舞的是漫天飄飛的巨石與冒著火光的「流星」。
憑藉巨型投石機的強大機械力，這些超遠程的攻城武器在今夜發揮出了它們應有的恐怖威力。
在這個寒風呼嘯的冬夜，天上赤色的拋物線如同一顆顆死亡流星，此刻正不停的在諸多工匠的調試與大量奴軍的搬運中，不停地砸向河對岸的堅城。
在絕對軍事能力的碾壓下，如今的蒙古主力大軍只圍不攻，僅派了很少的部隊在城外徘徊。
幾乎將所有的壓力，都隨著攻城器械集中在了對切爾尼戈夫城牆的壓制上。
「薩仁——！」
不遠處，同樣一身草原獵裝的伴當阿拉坦快速騎馬趕來。
只見阿拉坦一邊駕馬一邊呼喊，此刻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著急。
「快回去，再待下去輪值的鐵衛恐怕就要發現你偷偷離帳了！」
對於阿拉坦的催促，薩仁置若罔聞。
他此刻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遠處正燃起熊熊大火的石城中。
因為伴隨著巨石與特製燃燒物的轟擊，整座城的石牆此刻都滿目瘡痍，幾乎每一段區域都燃起了熊熊火光。
像這種進行十天以上的圍城施壓行為，乃是西徵到目前為止持續時間最長的一回。
速不台大帥作為全軍的頭腦，他所掌管的主力大軍並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強攻這座防禦體系完備的堅城。
主力大軍而是先圍而不打，派部分突厥系的先鋒軍以千人單位為團，對整個切爾尼戈夫公國的領地進行了快速掃蕩。
在掃蕩的同時，大軍也能藉此補充這些天消耗的軍需物資，還能將這些戰爭難民全都趕往公國主城內，然後再進一步地進行多方施壓。
甚至還能將一些投身大軍的當地羅斯人送入城內。
今夜城內的大火，其實就是這些羅斯叛徒的傑作……
只要他們能成功地推動城內動亂，那麼待城破大軍洗劫一空離開後，這些剩下的羅斯叛軍就會替代原主，作為蒙古帝國的附庸代而掌管這片土地。
他們藉此一步登天，順勢躋身新晉貴族的行列。
從剝離到分裂，最後以極小代價破城的整個過程。
可謂是環環相扣，沒有任何一個步驟是多餘的。
這才是速不台這位老將真正厲害之處。
「走吧。」
眼神中的失望顯而易見。
「阿拉坦，你真的以為父汗不知道我這兩天夜裡偷跑的事嗎？」
「我……」
聽言，阿拉坦頓時語噎。
「好好動一下你的腦子。」
薩仁見狀頓時便嘆了口氣，他對阿拉坦的培養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但直到這一刻，看起來未來也難堪大任。
「父汗之所以要把我關進帳內不許外出，這只是做給全軍貴族看的一場戲而已。」
說到這兒，薩仁愈發覺得身邊無人可用。
畢竟像阿拉坦這樣忠誠，體格健碩但思維簡單的蒙古人，在軍中才是絕大多數。
像他這種人，只適合聽從指令。
哪怕給他權力，也玩不過那些從小就玩轉腦筋的貴族階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