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她便瞥了一眼門口,聲音更低了。
「而新上任的格里高利副官,就是臉上有疤那個,他手底下好些人其實都不服氣。覺得將軍做錯了。糧倉那邊守得嚴,但誰知道呢……等人心都餓慌了,那可比蒙古人的馬刀還嚇人。」
「……」
阿廖沙聽不懂所有的話,但他能聽明白了最重要的部分。
這裡的安全只是暫時的。
房間很溫暖,手中也端著這碗粥,甚至妹妹都能得到醫治,如今都像浮在薄冰上的氣泡。
第二天,他被允許去看看瑪莎。
穿過院子時,他能看到幾個士兵抬著一個人匆匆走過,那人用破布蓋著臉,一隻蒼白的手垂了下來,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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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廖沙認得那種姿態,因為村里凍死的老費奧多爾被抬走時,也是那樣。
「又死一個。」
旁邊清掃積雪的老兵嘟囔著,往地上啐了一口。
「凍死的?餓死的?病死的?誰分得清。這鬼天氣,蒙古人壓根不用打,只要再過一個月,我們自己就死一半。」
如今糧倉在城東,是城裡最堅固的石砌建築之一,比教堂看起來還要厚重。
而阿廖沙遠遠見過它高聳的牆壁和緊閉的鐵門。
門口總有重甲士兵輪番把守,腰間的長劍也在陰沉的冬日下閃著冷光。
每次運糧車時(其實只是幾輛蓋著粗布的小推車),吱呀呀地從裡面出來總會有一大群人默默圍上去。
眼神也跟著那推車移動,直到士兵用槍桿把他們逼退。
那沉默可比尖叫更令阿廖沙感到害怕。
於是他學會了低頭快走,儘量不引起注意。
就算將軍的住所里相對安全,但每次有人出去取水時(現在連這裡的水也要定量了),他都能感覺到變化。
街上人的眼神更麻木了,也更銳利了幾分。
有的人甚至開始偷偷交換消息。
「聽人說倉庫底層進水了,糧食好多都發了霉……」
「東區老米哈伊爾家藏了整整一窖土豆,昨夜竟被人給搶了……」
「士兵的配給也減了,格里高利的人昨天在酒館甚至差點和維亞切斯拉夫將軍的親衛打起來……」
一時間,恐懼在無聲中迅速滋生,而阿廖沙則抱緊懷裡的小水罐,哪怕它冰得刺骨。
他突然就想起了蒙古騎兵停在城外雪原上的身影。
按照現在城內的狀況,這些人根本就不需要攻城,他們只需慢慢等待就好了。
……
夜裡,阿廖沙是被一股焦糊味嗆醒的。
不是那種壁爐里柴火的氣味,而是一種更濃烈也更粗暴的燃燒味道,夾雜著穀物烤焦時的獨特氣息。
起初只是隱隱約約的一縷,但很快這味道就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整個將軍府邸,進而瀰漫到室外的寒夜裡。
隨即,警鐘瘋了似地在冬夜裡敲響,和平時有節奏的敵襲警報不同,是那種雜亂而又急促的鐺鐺聲。
聲音瞬間就撕裂了冬夜應有的沉寂。
「著火了!糧倉!糧倉著火了!!」
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大喊。
聽到這話,外面瞬間就炸開了鍋。
阿廖沙聞聲從地鋪上彈起身來,然後迅速撲到窗邊。
此刻的天空不再是沉鬱的墨黑色,而是一片翻滾而又不祥的橙紅。
遠處濃煙滾滾,煙塵扭曲盤旋著飄上夜空,將雲層縫隙間的星光徹底吞沒。
很快,火光就映亮了半座城,也映亮了街上狂奔的人影。
不論是士兵、平民、男人,還是女人,此刻全都如沒頭蒼蠅一樣沖向那個方向,或者從那個方向迅速逃開,臉上混雜著驚恐、瘋狂還有如末日來臨般的絕望。
「不……!不……!!!」
阿廖沙能聽到廚娘娜塔莉亞在樓下發出嘶啞的哀嚎,隨即傳來陶罐摔碎的聲音。
糧倉。
那個儲存著所有人最後希望的巨石堡壘般的糧倉,著火了!
此刻,恐懼如同冰水般灌進阿廖沙的血管。
他見狀迅速衝到隔壁,此時瑪莎已經醒了,但只是坐在那兒瑟瑟發抖,大眼睛裡寫滿了驚恐。
「阿廖沙?」
「妹妹,待在這兒!別出來!」
阿廖沙吼了一聲,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麼大的聲音對妹妹說話。
他從門邊抓過一件破外套裹上身子,立馬就衝出了房門。
此刻院子裡已經亂成了一團。
維亞切斯拉夫將軍今晚只披著胸甲,正對著幾位親兵怒吼。
「格里高利人呢?!守糧倉的人呢?!快去救火!把全城的人都叫起來!用一切東西!雪!沙土!去!快去!!」
但命令在恐慌面前又顯得蒼白無力。
阿廖沙未經允許,就獨自混在奔向火場的人流中。
一路上他越是靠近糧倉,混亂和窒息感就越強烈。
熱浪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無法呼吸。
而那座巨大的石砌建築此刻卻變成了一個噴吐火焰的巨爐,火光從窄小的窗戶和高處的通風口狂暴地湧出,將厚重的石牆都燒得發紅。
鐵門在大火中也開始扭曲變形,裡面不時傳來噼啪的爆裂聲。
那是糧食在燃燒。
而救火的人群則亂作一團。
士兵試圖組織人們傳遞水桶和雪塊,但水源本就緊張,那一點點水潑在熊熊烈焰上,只會激起更濃的白煙與烈火嘶鳴。
而更多的人只是呆立著,望著沖天大火,臉上就連最後一點生氣也都被火光給吞噬了。
一些人見狀跪在雪地里,捶打著地面,發出野獸般的嚎哭。
完了,全完了!
這個念頭就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開。
「一定是那些難民!一定是他們幹的!他們想拉我們一起死!」
不知何時,一個滿臉菸灰的女婦人竟突然指著另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尖叫。
「放屁!這一定是你們的人想把糧食獨吞,是你們自己放的火!」
難民中立刻就有人赤紅著眼進行反駁。
「誰看見有人溜進去了?那些守夜的衛兵呢?」
「衛兵?格里高利的人早就抱怨吃不飽了!」
「……」
來自人群的猜疑和指責,瞬間就點燃了比糧倉大火更加可怕的烈焰。
很快,推搡便開始了,然後就是拳腳。
一個士兵試圖拉開扭打在一起的人,卻不知被從哪兒飛來的石頭砸中了額頭,隨即悶哼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