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石勒用兵

  決策定下後,石勒率八千精騎向南渡過睢水,趁夜疾馳百里,在次日天明之際,他們抵達位於譙城西北角五十餘里的白水塢。

  此時已經是三月中旬,楊柳吐絮,春雨濛濛,祛除了深冬以來的所有寒意。而中原戰事的進行,似乎完全不影響當地百姓們的農事,石勒沿路可以看到,阡陌之間的農田已經完成了墾田與播種,農人們開始在菜畦上種些葵菜、薤菜與莧菜,以作為平日的副食。抵達塢中後,可見婦人們在塢中一面養蠶除沙,一面搭設簇架,為即將到來的上簇結繭做準備。

  石勒眼見這幅景象,不由對白水塢的塢主潘賢大加讚賞,聲稱他治民有方,如今薄盛已經戰沒,石勒便打算將他升為譙郡內史。潘賢對此自然是千恩萬謝,但言語之間,兩眼總是難免怔怔出神,顯然是懷有心事。

  石勒很快便猜出其中的原由,他笑問潘賢道:「潘公不會是看我帶的人馬太少,覺得此戰我沒有勝算,也覺得自己看錯了人,繼而心懷憂懼吧!」

  這確實是人之常情,南漢此時囤積在譙郡的兵力已經超過十萬,而石勒南下帶來的人馬僅有八千,這兩者的差距是如此之大,以致於潘賢很難不懷疑石勒對敵的誠意。

  可心底想是一回事,被人點穿是一回事,潘賢突然被石勒當眾挑明心事,一時尷尬得有些手足無措。

  豈料石勒寬慰他道:「潘公不必憂慮,我這不過是初戰,這一仗要打的時日還長著哩,不在這一時片刻!哪怕此次我作戰真敗了,潘公該怎麼做便怎麼做,我也絕不牽連你們。」言下之意,是能夠寬容他們改投陣營。

  不得不說,受到張賓的影響後,石勒在對待敵人的手段上已經漸漸演變為無所不用其極,但在對待下級乃至平民身上,他還仍然保留著早年的赤子之心。

  石勒此時並不對下屬們掩飾自己面對強敵時的懊惱與猶豫,可不等這股情緒感染大眾,他的臉上隨即又展露出一種灑脫的笑容來,像即將創造奇蹟一般地自言自語道:

  「人生就恍若一夢,若不能擊敗劉羨這樣的敵手,人生豈非是白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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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正是石勒人生的信條,作為一個雜胡首領之子,雖說生活不算困難,但不妨礙他出身極為卑賤,飽受眾人歧視。但這歧視卻引起了石勒的反思,人與人為何是不平等的呢?天生的聰慧讓他找不到一個歧視自己的理由,反而從中看穿了大部分人的愚昧,讓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做自己,去嘗試一些常人不敢嘗試之事。


  首先是要打探南軍的情報,經過一日窺探,斥候回報稱:南軍此時已經將部分營壘往北面推進了三十里,顯然為了保障民夫們挖掘水渠,而這部分營壘擺成三角形,最北面的營壘為主營,東面與西面的營壘為次營,這就好比一隻展開翅膀的大雁,中間就是漢軍的民夫居所,很難繞過漢軍的視線去襲擾民夫。

  那能否在民夫勞作時發動襲擊呢?南軍也做了防備,他們調來了車營,然後將民夫和士卒都分成五百人一組,每組民夫負責半里路段的開渠,同時有相同數量的南軍士卒進行守備,一旦在民夫挖土鑿渠之際遭遇到了東軍的襲擊,士卒便可以立刻在渠邊挪動偏廂車,用最快的速度列卻月陣。且陣中有足夠的弩矢足以拖延時間,那東人一旦在此處浪費太多時間,就可能有被反包圍的危險。

  而且根據這個分配來看,漢軍大概每半個月便能挖渠三十里,也就是說,短則兩月,長則三月,到這一年的六月,漢軍便能將渦水與睢水相連通,舉大兵至大興城下,留給石勒的時間也不算多。

  得知南軍的布置後,石勒麾下諸將無不大感棘手,因為這極有劉羨的一貫風格,布置周詳,防禦精當,對細節甚至有些吹毛求疵。做劉羨的部將時可能會覺得他麻煩,因為這位領袖事事追問極為繁瑣。但作為劉羨的對手時則更加讓人頭疼,因為根本沒辦法從他身上找到半點破綻,要麼只能期待部下不懂大局犯錯,要麼就只能設法正面硬拚,除此以外,根本沒有投機取巧的空間。

  石勒果斷放棄了白日襲擾的想法,自從大興遭遇李矩的車營之後,他就意識到車營戰術在正面的難纏,繼而私下裡多次與部下們議論過破解之法,但討論的結果較為悲觀。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若是在野戰中讓車營擺開陣勢,就幾乎是無解的。

  張賓為石勒分析過從古至今運用車陣的戰例,遠的有衛青漠北之戰,李陵征戰匈奴,近的有諸葛亮五丈原大戰司馬懿,馬隆收復涼州,這些戰例無不可以看出,騎兵想要正面突破車陣,幾乎是不可能的。凡是騎兵能夠突破車營的戰事,要麼是戰線太長,車陣不足以拱衛所有士卒,仍然留有空隙,要麼就是攜帶的箭矢不足,最後打至箭盡糧絕。

  所以對於石勒而言,可能擊破車陣的方式只有兩條,一個就是以車陣對車陣,這在當下自然是不可能的,他輕兵遠來,麾下只有騎兵。那如此一來,就只能利用騎兵的機動性斷去車陣的後勤,然後用騎射襲擾的方式不斷消耗車陣的箭矢,直至對方精疲力盡,箭矢放盡,方才有近距離取勝的可能。可眼下南軍是沿河補給,開鑿水渠,根本不可能斷去對方的後勤,那強行進攻,也不過是自討苦吃罷了。

  綜合考慮之下,與其光天化日之下去硬闖車營,還不如設法去夜襲南軍的營壘,反而勝算更大一些。

  如何夜襲南軍的營壘,對於劉羨的對手來說,也算是一個經典課題了。因為很難成功,所以此前石堪救援徐龕時就是裝裝樣子,根本沒有真斫營的意思。但凡不是沒有辦法,石勒也不會選擇強闖營壘。至少漢軍營壘之大,哪怕漢軍防禦再如何周密,士卒總是要休息睡覺的,且夜裡視線模糊不清,總是會有一些得手的機會,何況此時石勒麾下還有一名來自南面的降將,那就是杜曾,這使得石勒能夠了解漢軍的習慣。

  杜曾此前在揚州之戰時壓錯了寶,導致自己不得不拋家棄族,潛逃大興,還是得到了劉柏根的禮遇,封他為庸王,鎮南將軍。不過他並不念劉柏根的情,在石勒到來後又迅速轉投到石勒的懷抱之下。

  石勒雖然同樣厭惡杜曾的反覆無常,可杜曾還是與徐龕不同,徐龕有自己的嫡系,可以自行其是,杜曾卻是孤身一人,只能任由石勒差遣,且杜曾本人的才情與勇武確實讓人喜愛,再加上他得罪死了劉羨,沒有退路可走,那還是可以放心使用的。於是石勒便任命他為左衛將軍,給了他些許兵權,但將來具體怎麼使用,還是要看杜曾自己的表現。

  杜曾對此也心知肚明,在石勒招眾人前來議論南軍營壘布置後,他就在一旁靜靜聆聽計劃,並在心中衡量其中勝算。但聽石勒道:「南人如此布置,主次分明,若一營遇敵,另外兩營必定支援。所以我打算派三百騎衝擊南人的北大營,虛張聲勢,然後在半路設下伏兵,只要兩營馳援,我便可率眾趁勢掩殺之,必能破敵!」

  杜曾立刻出聲勸阻道:「殿下,這恐怕不成,南人防禦森嚴,您用三百騎沖營,恐怕很難攻破南人大營,而且以前曹嶷用計的時候,南人吃過虧,所以此後劉羨下達過軍令,一旦遭遇夜襲,各營首先要堅守本營,只有實在抵禦不住,才會發出信號,讓周圍營壘支援。」

  「您想以小博大,這個策略是好的,但就南人的這個布置看,您恐怕很難令南人發動信號,到那時不過是白折騰一場。」

  「謔,曹嶷還有這一手?真是奇才啊!可惜,如今不能為我所用了。」石勒感慨地微微搖首,也不再堅持這個想法,接著就開始策劃新的戰術。他本就是智計百出的人,很快就又想到,漢軍的營壘以暗哨廣布聞名,那能不能引蛇出洞,先敲掉些許暗哨,然後再發動襲擊呢?

  他就這個主意詢問杜曾,杜曾又否定道:「殿下,南人的暗哨往往是以十餘人為一組,在營壘周遭險要處,聽到營外有些許異動,便會有暗哨前來察看,所以能及時反應,可您就算敲掉了一兩組暗哨,營內應該還有足夠的守衛,恐怕對大局很難有改觀吧。」

  哪知石勒卻道:「你說得不錯,若是正常斫營,確實比較麻煩,但若是我們打掉暗哨之後,來一招瞞天過海呢?」

  「您的意思是……」杜曾略微沉思以後,大概就明白了石勒的想法,他道:「您要扮成南人,混進營內?」

  石勒笑道:「正是,我等先在營外製造點聲響,吸引南人的暗哨,將其偷襲之,盡殺之,然後扮做他們的模樣,疾馳回營。」

  「查看的暗哨不多,守營的士卒肯定認識,就算我們打扮成他們的模樣,也絕對混不進去吧?只怕到了轅門,就會被南人認出,有何用處?」

  提出這一問題的不是杜曾,而是隨行的石勒義子石聰。

  石勒自信道:「我們現在之所以發愁,就是因為賊子守備嚴密,很難打南人一個措手不及。只要我們能至營邊,先發制人,就算被南人發現了,又能怎樣?鼓勇而前,一衝而破;隨後其餘各部鼓譟,跟進,必能有所斬獲!」

  圍在周圍的將校們聞聽此言,皆不由臉色一變,現場一下就沉默了,甚至於有人倒吸了一口氣。他們心想,用十餘騎做先鋒去沖營,是否有點太過於大膽了?看得出來,這樣重要的事情,是一定要用勇將壓陣的,可一旦被敵人看破,恐怕就是萬箭穿心,十死無生,誰願意去領這樣一個差事呢?

  石勒當然也看得出他們的為難,於是他先嚴肅神情,厲聲斥問道:「你們怕了?」

  但他隨即言語一轉,嬉笑道:「不止你們怕,我也怕啊!但戰事不就是這樣?我們來之前,右侯說得好啊,天底下哪有天天撿便宜的事情,既要用智術,亦要用勇力,雖說眼下我們只有八千騎,但都是萬里挑一的猛士,敵將誰人可敵?」

  話及此處,石勒已然堅定信念,激勵眾人道:「我聽說非常之人,才能立非常之功。大丈夫在世,想要出人頭地,就是要敢於馬革裹屍!不然的話,難道讓劉羨這種人天天踩在我們頭上麼?他是天生貴胄不假,但我們這些出身卑賤的人,也不是世代做奴的!」

  「此戰不論勝負,只論殺敵,但凡能在戰場上斬首而返的,都是勇士!我將盡數賞爵,與諸位共返大興!」

  所謂萬事開頭難,在劉羨御駕親征,漢軍大兵壓境的情況下,石勒目前急切地需要一場勝仗來鼓舞士氣,所以此戰明明只是一次規模不算大的襲擾戰,他卻要親自率領。而有了石勒的承諾,又受他豪言壯語一激,東軍將士們無不熱血沸騰,皆下拜道:「願隨我王建非常之功!」

  石勒聞聲大笑,又對一旁的石聰道:「老四,我讓你和杜左衛做這個斫營的先鋒,你敢不敢?」

  石聰當即應聲道:「責無旁貸!」

  杜曾聞言頗為無奈,石勒一開口,他就猜到自己逃不脫這個任務,就一定會拿自己當先鋒,還會讓義子進行監視,但此時他也沒有別的選擇,想要在一個新陣營立足,也只有從頭開始賣命,來證明自己有用。他也來不及為自己過往選擇而悔恨了,唯有同樣應聲道:「臣領命!」

  石勒很快便做好布置,為了儘可能讓行動隱秘,他將隊伍分為五列,杜曾的二十騎作為斫營的先鋒,石聰的五百騎作為緊隨其後的第二波攻勢,然後是他親自率領的四千騎,作為斫營的第三波攻勢,桃豹與夔安則各率兩千騎壓陣,一旦有其餘方向的漢軍前來救援,由他們負責阻止。

  如此計議已定,等到當日晚上,騎軍再次出動,一直到漢軍大營幾里外的一處小丘陵上,然後杜曾、石聰按計點燃了一處樹林,等到漢軍的暗哨前來察看。沒多一會兒,火勢相連下,滾滾的黑煙升騰,便有一隊士卒往火林處靠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