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勒發起夜襲之時,是在凌晨的寅時雞鳴時分,因為這個時間是人睡夢中最為香甜的時候,也是夜晚最為晦暗的時候,哪怕是值夜巡邏的衛士,此時也難免雙眼迷濛,心生懈怠。
事實也確實如此,大概是因為開渠累壞了的原故,民夫與士卒們的鼾聲在南軍大營中此起彼伏,即使遠隔數里也能清晰聽見。這多多少少掩蓋了一些其餘的雜音,諸如野兔與田鼠在田埂中悄悄打洞的聲響,夜梟與烏鴉若隱若無的啼叫,春風吹拂柳絮與野草的聲音,使得東人夜襲的腳步也顯得不那麼明顯了。
隴西王劉朗此時自然也沉浸在睡夢中,且他的位置就在北面的主營。在經過了上一次的建鄴之戰後,他在軍中的聲望已經很高,所以劉羨也適當地將他稍作提拔,作為此處漢軍名義上的主將。不過劉羨並不認為長子已經有了統領如此大軍的能力,實際上的大小事務還是讓陶侃作為長史來統領,劉朗主要是坐鎮軍中,鼓舞士氣。
劉朗對這個安排雖略有不滿,但他也知道,此戰實際上的統帥就是父親,且此戰意義之重大,也不允許任何人違抗父親的軍令,所以最後還是虛心接受。而為了表現出主將的氣魄,向父親證明自己,他也對軍中諸事多親力親為。
不過出乎他的意料,近日來的開渠安排以及物資調動都極為繁瑣,涉及的人物之多,數目之大,連年輕氣盛的劉朗也有些吃不消了,整日忙著協商各種諸如占地、分糧之類的雜務,事情雖然不大,但扯皮容易沒完沒了,這讓隴西王頗為疲憊,所以這一夜,他也睡得很熟。
結果睡夢中他隱隱聽到一陣喧譁,逐漸將精神從黑暗虛無中拉出,還未等他的意識徹底清醒,這些喧譁就如同火勢一般逐漸升騰,令越來越多的人在茫然與頭疼中驚醒。
劉朗正穿著甲衣打算外出觀看情形,侍從已經從帳外著急著慌地前來稟告道:「殿下,有賊子斫營!」
就仿佛女子撥開面紗般,帳外的廝殺聲清晰地傳到劉朗的耳內,令他陡然一驚,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劉朗立刻將甲裙的肩帶繫上,而後三兩下將腦袋套進鐵甲內,也顧不上系腰帶,就拿上自己的佩劍與鐵胄,一面出營查看,一面整理自己的甲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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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看不打緊,直至此時劉朗才意識到情形已經大壞。
此時石勒的計謀已經得逞,杜曾的第一波攻勢成功突破了漢軍大營的轅門,而石聰的第二波攻勢又隨之殺入軍營之中。而為了麻痹其餘人,石勒又命麾下數人在大營東、西兩面再次縱火,並且虛張聲勢,做出一副要靠近攻打的模樣,實則是為石聰正面的攻打吸引注意,減少石聰破營的阻力。
而由於杜曾對於漢軍營壘的布置習慣非常熟悉,因此在突破轅門後的第一時間,他便策馬直奔漢軍馬廄之處,在馬廄處四處縱火,更是引得馬匹在營內亂奔,而後他又趁勢砍伐前營的軍旗,衝擊那些不明所以的士卒,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把漢軍營壘弄得烏煙瘴氣。
劉朗雖然不知道東軍是採用什麼方法突入營內的,他此時的帥帳位於營壘的中後部,也尚未遭受到東人的衝擊,可潰兵們已經漸漸擁擠過來了,在這種情況下,前營潰敗已經是事實,他的第一要務是要穩定局勢,不讓喧譁進一步擴散。
他立刻對令兵吩咐道:「你馬上去找譙監軍,讓他速速來見我!」
譙登作為監軍,距離劉朗的位置極近,他此時也驚醒過來了,眼見營內呼聲震地,火勢燎天,令兵沒邁出幾步,他就已經趕了過來,一面高聲揮手一面跑步,連忙與劉朗商量道:「殿下,賊子竟然敢在這個時候斫營,我們的行動必須要快,不然小亂就要變成大亂!」
劉朗當然知道情況緊急,他也顧不上說廢話了,便用最快最簡捷的語速說道:「監軍你來整頓其餘各部,讓他們守壘不動,我去整頓潰兵,帶人馬前去殺敵!」
當初壽春之戰,劉朗吃過了斫營的虧,而後他經過了李矩和劉羨的耳提面命,現在對於如何處置此事,可謂是爛熟於心。斫營一方需要的最大效果就是亂,只有亂,才能給對方火中取栗的空間與時間。因為斫營一方早已經深思熟慮,但守營一方卻要倉促做決策,這就導致守營方極容易出錯中計。
所以綜合來看,守營一方最好的策略就是以不變應萬變,讓將士們各司其職,儘可能令全軍靜下來,就是減少損失的最好方式。而劉朗此時召集了百餘名親衛以後,立刻騎上赤龍驥往前營趕,前營內有六千餘人馬,此時已經全然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首先遭遇的是一群慌慌張張往中營潰退的潰兵,規模大概百來人左右,劉朗抬手就將他們攔住,高喝道:「你們忘記軍令了麼?為什麼擅離職守?再退者死!」
黑夜裡視線模糊,潰兵們也看不出劉朗的身份,只聽出聲音熟悉卻年輕,根本沒當回事,還叫罵著試圖從劉朗面前擠過去。劉朗見狀也不再留情,拉起一個潰兵就手起劍落,鮮血濺射了一地,繼而他提著首級高喝道:「我就是劉朗!你們誰還敢不服從將令,還胡亂走動者,斬!」
如此果斷的舉動,配合劉朗的呼聲,頓時震懾住了這群潰兵。得知眼前之人乃是隴西王,潰兵們連連告罪求饒,不敢再有所違背。但劉朗仍沒有擺好臉色,就問他們道:「你們是哪一營的?負責的小督是誰?」
漢軍的前壘共有三營駐守,分別是龐遺、王愆期、盧諶三營。那伙潰兵中有人回答道:「殿下,我們原本是跟龐小督的,他領著我們試圖阻擊賊子,結果一個高大賊子飛馳而來,將他當眾陣斬了!!我們無人指揮,這才逃脫過來啊!」
龐遺被斬了?劉朗心中暗吃了一驚。龐遺乃是寧州推舉的良將,在南中多能招撫叟夷,所以才受到劉羨的啟用,沒想到第一戰就被斬了。但這也愈發增長了劉朗的好勝心,他立刻從侍從中招出句談,又對這群人嗬斥道:「那我現在給你們找了一個小督,你們都給我聽從他的命令,再若潰退,定斬不饒!」
這群潰兵誠惶誠恐,見隴西王態度堅決,也只好聽從命令,隨他重新返回前營戰場之中。如此反覆故技重施,劉朗就這般從一眾亂鬨鬨的潰兵之中重新整頓了約有千餘人,又陸續從中軍營壘中調來了兩千餘甲士,以此重新進入到前營戰場中。
如此規模的兵力調動,自然瞞不過已經順利沖入營內的東軍。隨著時間的推移,湧入漢軍營壘的東人已經越來越多,雖說在總體數量上仍然要遜色於漢軍主力,但在此時的前營之中,反而形成了局部的優勢,除去極少部分漢軍還能結陣守御外,大部分士卒都已經潰散了。這使得東軍能夠從中從容地分出千餘騎兵,直衝劉朗而來。
劉朗此時身邊的騎兵不多,也就百餘騎左右,可好在軍營之中的過道也不可能發起大規模的兩軍對沖,最多也就允許數十人並列而已。所以眼見敵軍奔襲而來,他並不驚慌,甚至大有上馬前去親自廝殺的想法,但很快就被身邊的一人阻止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乃是全軍主將,何必還像一個斗將一樣廝殺!在軍中振奮軍心即可,但讓我去如何?」
劉朗回頭視之,發現說話的乃是討賊校尉周撫。
周撫乃是前晉名將周訪之子,自從晉軍在荊州之戰中落敗,周訪被王敦扣押之後,頓感心灰意冷,他不像陶侃那般年老還有復起之志,能不顧自己的資歷到義安射策,乾脆便在軍中隱居致仕。但不管怎麼說,家族還是要傳承下去的,周訪便推舉自己的長子周撫射良將科。
周撫本人出身武將世家,自幼隨周訪習武,論勇武足稱一時之選,義安射良將科時,他的諸項考核皆是甲上,甚至得到了劉羨的親自接見,只是可惜他沒繼承父親的謀略,在臨陣指揮上並不突出。但此時作戰,亦可以堪用了。劉朗見周撫主動求戰,當即應允道:「好!正好見識見識道和的風采!」
周撫早就等待著表現的機會,如今得了應允,心中可謂大喜,向劉朗一拱手,迅速就領著這僅有的百餘騎沖入火光中。
而此時在東軍前面做前鋒的,自然正是石聰無疑,他見敵人唐突逆擊,不禁取笑道:「痴兒竟來找死!」頓派牙門將審廣上前迎戰。
雙方的距離不過百餘步之遙,對於快馬騎士而言,簡直就是近在咫尺,雙方連射箭的功夫都沒有,幾個呼吸間便沖至眼前。
鐵騎對沖,最重要的就是膽量,而面對迎面撞來的敵人,周撫毫不慌亂,為了靈活殺敵,他甚至放下長槊而不用,改從腰間拿起一把特製的鐵槌,奮起向前迎戰。頭一個遇上的,不過是一個東軍的隊正,不等對面的長槊刺來,他催馬直躍,與其側身而過,手起槌落,便將之打落下馬。
隨後耳邊風響,一東騎從側面奔來,以長槊直刺他小腹。但周撫也不轉頭,身體避讓開刺來的長槊,隨手拽住槊杆,把這騎士拉至身前,反手又是一槌,頓時將對方的頭蓋骨打得粉碎。
審廣此時衝到,他手持馬槊趁虛而入,藉助奔馬迅猛如電的速度,險些就刺中了周撫的左臂。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周撫舉起短槌,將手中鐵槌橫揮格擋過去,待要反擊之時,審廣的馬更快,就已經與其交錯而過,想要廝殺,卻是沒有機會了。
不過這也正合審廣之意,他方才觀看漢軍主將似乎在陣後,與其在這裡同一個沒有名氣的年輕將校廝殺,不如去後面尋南軍主將的性命。事實上沖不過數十步,他便在後面看見了劉朗的隴西王大旗,以及不遠處正在整頓潰兵的劉朗。
劉朗此時身著明光鎧,在眾人中煞是顯眼,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審廣見狀大喜,作勢就要帶騎兵衝殺過去。而劉朗此時也瞥見了對手,他見來人氣勢洶洶,便一面令身前人結陣,一面取出自己的牛角弓,作勢便要瞄準殺敵。但不看還好,一看嚇了一跳,甚至讓劉朗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道:「哎呀,哪裡來的這般黑毛鬼!」
原來審廣同薄盛一般,也是烏桓人出身,他相貌堂堂,但也不知是否因為是有西域血脈的關係,體毛極多,只露在甲冑外的臉、手上邊,都是毛茸茸一片。劉朗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人,一時間竟愣了神。
但他很快便回過神來,從箭袋中連取三箭,瞬間如流星般連珠射出。這正是劉朗這段時間苦練出的連珠三箭,自從在建鄴之戰中吃過虧後,他深感棘手,便找毛寶學習苦練,此時正好在戰場上使出。
審廣也算得上東軍勇將了,技藝可稱精熟,面對連珠箭,他先是用馬槊打落一箭,而後側身堪堪躲過第二箭。但第三箭卻是避無可避,電石火光間,他試圖張嘴咬住這一箭,可哪裡咬得住?箭鏃瞬間射穿後頸,令他兩眼一黑,直接摔死在泥地上。
而隨著劉朗帶人在前營占據了一席之地,周邊原本不知所措的漢軍潰兵們紛紛加入過來,在譙登的督促下,後面的中營士卒也漸漸恢復穩定,使得劉朗的陣勢愈發雄厚。至此漢軍算是暫時遏制住了東軍在前營的攻勢,劉朗見狀心想:雖然東人鬧得動靜極大,但他們是從正面硬闖進來的,主要是起到了亂陣的效果,但己方的損失應該還尚能接受,接下來自己整頓完潰兵後,該如何應對?是繼續出營追擊,還是就地固守,坐視對方離去?
正思忖之間,劉朗看見盧諶帶著部分將士也過來匯合,他不由鬆了一口氣連忙過去慰問。此前他最擔憂的就是盧諶的安危,若他也戰沒,真不知該如何向盧志交代。於是劉朗連忙詢問他有無受傷,也打算與他商議下一步的動作。
如此混戰之下,盧諶當然不可能毫髮無損,他手臂中了一箭,腿部亦中了一箭,所以走起路來齜牙咧嘴。但他也顧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了,對劉朗說道:「殿下,別的都顧不上了,當火速去護衛民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