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劉羨領軍北伐的第一個月戰事,並沒有太多可以贅述的地方。
作為漢軍北伐的絕對主力,劉羨麾下已經有超過十萬步騎,且都是精兵強將,而南漢天子本人又是當世公認的第一統帥,以如此姿態率軍北上,作為目標的譙郡又是一個向南孤懸的突出部,結果自然是有如泰山壓頂,摧枯拉朽。
東人在譙郡之內也不是沒有布防,畢竟譙郡也算是大興城南面最後的屏障,雖說料定很難在此處擊退南軍,但至少也要加強一兩個重鎮,起到遲滯南人攻勢的作用,這樣才能讓東軍擁有更大的戰略迂迴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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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東人首先是重點固防了城父與譙城兩城,命臨睢侯石他統兵八千守譙城,譙郡內史薄盛統兵三千城父,並且又加派了四千輕騎作為機動,一面可以探清南人的陣勢,一面可以隨時與大興聯絡。再加上當地的塢堡主近萬人,就算這些人不能正面抵抗漢軍,但只要他們見風使舵,等漢軍攻城不利時,在後面製造一些麻煩,大興也不會吝惜錢財。
東人設想得固然很好,可結果非常明顯,漢軍出渦口北上作戰之後,在漢軍長達數十里的陣勢面前,無論是中原的塢主,亦或是守城的東軍將士,都感到了發自肺腑的恐懼。沿岸的百姓但見身著甲冑的漢卒如同長龍般從眼前走過,先是前鋒的騎軍,馬蹄踏地聲隆隆,然後是身為主體的步軍,甲冑搖晃聲如潮,然後是渦水上聯綿不絕的新式船隊,這在當地的百姓中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他們已經千萬次地聽說過南漢天子的名字,議論過他的經歷,他的軍隊,他曾經的成功與輝煌,但此時在春風中親眼見證過川流不息的漢軍後,還是難掩心中震驚,議論之聲也經久不停。
「看,真是氣勢非凡,這麼多軍隊,南邊到底來了有多少人?」
「不知道,可隊伍走了一天一夜竟然還不見首尾,應該有二十萬人吧?」
「哦,二十萬人……應該不止,我聽說汝陰、下邳那邊,還有大軍呢!聲勢也不弱於這邊呢!」
「這豈不是說,天子出動了六十萬大軍麼?我們這裡何時到過這麼多軍隊啊!」
「是啊,真是聞所未聞。聽說這些軍隊都是自帶的乾糧,除了水師之外,淮水的河面上,黑壓壓的全是糧船。」
「你的意思是,陛下不用向我們征糧了?」
「是啊,我們這裡的一點糧食,夠他們吃半個月的嗎?」
「快看快看,那一列軍士舉得大幡好熟悉,是什麼幡?」
「好像是太平真君幡!」
此言一出,頓時引起一片譁然,許多人靠近觀看,他們雖不識字,但也見過東海天師道的太平真君幡,模樣與南軍的太平真君幡大同小異,且此時此刻,這面大幡下同樣活躍著天師道的道士,他們按照著此前在成都的模式,頭戴清一色的道冠,身著麻衣道服,手中拿著拂塵念念有詞,還有道人在半空中飄灑符咒,有些符咒迎風自燃,更是引起百姓們的一陣陣驚呼。
符咒燃燒過後,現場還飄揚起一陣奇妙的清香,又像是花香,又像是薰香。這正是范賁讓蜀中祭酒們特製的符咒,符紙中夾雜了沉香木片,又浸染了梅花汁,焚燒後才有這種奇香,但百姓們卻不知道,他們聞過之後,只覺得是了不起的奇觀。
他們又竊竊私語道:「這是真的太平真君幡麼?」
「應該是真的吧?不然的話,為什麼會有這等異象?大興的那位怎麼會落得這個下場?若不是陛下在揚州大勝燕王,恐怕石王也不能入主大興吧?現在看來,石王是撿了陛下的便宜。」
「這樣說來,天下是大勢已定……」
「那還用說。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陣勢,這足以說明,陛下是真正的漢室正統,鴻運齊天!」
「我看,這絕不僅僅是運氣。這位陛下在南邊待民至誠,懲強除惡,當年在洛陽時也是有名的賢人,他就是真正的天子啊!
「我還聽說,這次大戰結束以後,陛下就要著手治理中原,說是要重新給大家分田定籍呢!而且稅賦不高。等到他一統天下,還會給天下減租三年,我看,五六年內,陛下就能還都洛陽!到那時候,太康年間的繁華,就又可以再見了!」
這些議論的人,其實並不全是譙郡的百姓,其中好像還混雜有樊雅、張平、李頭等塢堡主的人。他們根據事前與南漢天子的約定,在人群中巧妙地宣傳,鼓動著大部分百姓的情緒。百姓其實並不懂得計算人數,也不懂得什麼大政方針,但他們仍然會擔心戰爭,思考自己的前途將去往何處。而這些人的作用,就是給百姓的心中播下一縷縷陽光。
畢竟戰爭並不一定需要硝煙,攻心戰往往才是戰爭中最致命的部分。信念支撐人的抉擇,即使大部分人的心靈極度善變且不可靠,但只要順從了人一小部分嚮往和平的心愿,也是一股令人驚愕的力量。如今劉羨用隆重的軍容、秩序井然的軍紀,讓人非常安心,百姓們自然也就生不起任何其餘的心意,一心只想著歸順。
而百姓們對漢軍的擁護與歸順,反過來也會影響到其餘的塢堡主。因為從眾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選擇,就像是迎面擊來一股巨浪,大部分人都會選擇隨波逐流,而很少有人願意第一個迎擊巨浪。因為第一個阻擊的人一定會面對巨浪中最猛烈也最可怖的力量,只有當他站穩卸去這股勁,後面的人自然也就輕鬆多了。可對第一個人來說,這卻是致命的摧殘。
於是周圍的塢堡紛紛歸順,並且主動向天子上交質子聊表誠意。而歸順的人越多,之後漢軍遇見的城池與塢堡就愈發不敢抵抗,因為恐懼是會傳染的,甚至等待的時間越久,心中的恐懼就會越深。
沒有人願意做人群中最愚蠢的那個人,這使得漢軍在十日之內高歌猛進,進軍三百里也沒有遭遇任何真正的抵抗,一路直到城父縣下,才真正遭遇了這次作戰的第一次戰事。
城父的守將乃是乞活首領薄盛,他本是烏丸人,但因為曹操內遷烏桓的緣故,所以祖輩生長在并州,生活在晉廷的監視之下。這使得他的早年命運如同石勒一般,在遭遇亂世後,他因富有勇武而為晉廷所用,選來鎮壓叛亂,但在晉廷崩潰之後,他反而被亂民們所裹挾推舉,成為了流民的首領,繼而在司馬騰、司馬越、王浚之間來回搖擺,最後為石勒擒獲。石勒非常欣賞他的經歷,認為算是自己的半個同類,便將他招攬至麾下,如今又任命為譙郡內史。
薄盛這十年來歷經戰事,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仗。他自認為這種情形下城內戰意已經低落到極點,守城無非是坐以待斃,根本不可能阻止漢軍的攻勢,與其在城中固守,不如先到譙城之中與石他進行匯合,集合僅有的力量,守城的把握才更大一些。
但他撤兵的速度還是慢了,正當薄盛權衡撤兵之際,韓璞的先鋒騎兵已經取道思善縣,繞路出現在城父縣北,提前斷去了城父縣的歸路。薄盛聞言大驚,繼而不得不面臨一個抉擇,是繼續強行撤兵,還是退縮回城內固守。
斟酌之後,薄盛選擇強行撤軍。而面對貿然出城的敵手,韓璞也毫不留情,他麾下雖只有兩千人,但都是精心準備的具裝甲騎,如今在平原上馳騁,可謂是正合他心意,縱使春雨濛濛,使得腳下略顯泥濘,可對於倉促撤軍的東人來說也同樣麻煩。
韓璞選擇先讓薄盛行軍十餘里,精力稍疲,然後突出數百騎,踐踏濕草泥水撲面而來。騎士們用兜鍪鐵鎧覆蓋,只露出雙目,持長槊突入東人之中,撥馬馳騁反覆蹂躪,薄盛實在難以抵抗,三千東軍被輕鬆擊潰,薄盛本人也被生擒。
於是在漢軍進軍的第十一日,城父縣被攻克。而後是第十三日,攻克酇縣,第十五日,攻克苦縣。不過半月時間,漢軍便成功掃除了譙城南北的所有據點,將譙城內外團團包圍。
譙城並非是一般的城池,作為譙郡曹氏的大本營,在曹魏時期譙城被列為五都,與洛陽、許昌、鄴城、長安並稱。又是曹魏在淮北整頓水師的大本營,因此得到了曹魏數代人的經營加固,既有宗廟宮殿,又有樓台精舍,可謂是豫州境內首屈一指的大城。
但漢軍打過這麼多攻城戰,各種攻城戰術早已經爛熟於心,諸將稍加商討後,很容易就想出了破城的戰術。當下的季節土地濕軟,而東人又在城頭設置了這麼多工事,極顯沉重,那挖地道破牆可謂是再合適不過。張啟當即自告奮勇,率兩營人馬輪流挖掘地道,僅僅十日便挖掘出地道十五條,自西南兩面通往譙城城角,然後按部就班地將支柱燒毀。譙城城防頓時塌陷,漢軍廝殺入內,城內東人驚駭不已,鬥志頓如雪崩般潰散,主將石他試圖拚死反擊,但未能倖免,當日戰死城中。
與此同時,李矩在陳郡的進展亦十分順利,因趙軍兵力收縮到浚儀一帶的緣故,陳郡的防禦極為脆弱,這使得他極為輕鬆地收復了項縣、陳縣、平城、寧平城、陽夏等城池,並且在三月上旬攻克扶溝,將軍隊進駐到豫州與兗州的交界線上。
於是僅僅耗費了一個月時間,中路漢軍便已經達成了第一階段的北伐目標,這個速度完全稱得上是勢如破竹了。但消息傳到劉羨耳中,他卻顧不上高興,因為他認為這些成果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石勒在譙郡的布置本來就只是試探,倘若連這點兵力都無法戰勝,還談何北伐呢?
而接下來要面臨的戰事才事關整個北伐戰略的成敗。譙城與大興之間的直線距離已經不足一百三十里,雙方都已經進入到對方可用騎兵攻擊的範圍,而根據斥候的消息,大興城的大量兵馬都已經進入活躍狀態。可能一旦漢軍有打算沿河繼續北上的趨勢,石勒便會開始發動大規模的騎兵襲擾。
但劉羨選擇了一個更直接的戰術,用開渠作戰逼近大興城,逼迫石勒與自己決戰。這是收益極大的戰術,一旦成功,就將完全占據中原的主導權,但這也是更為複雜艱難、風險更大的戰術,一旦開渠失敗,就意味著空耗了大量的時間與兵力,此次北伐也將草草收尾。
劉羨當然不會選擇草草而歸,他將御駕移入譙城的曹魏宮城之中後,一面接見反水的塢堡主,給他們授予官職,一面向周遭百姓張貼告示,打算就地徵調三萬壯丁專門開渠,由都水使者顧榮都督此事。並詔隴西王劉朗與樓船將軍陶侃率兵四萬,專門列陣護衛民夫,以一種緩慢但又堅決的姿態正式向大興城開進。
此舉果然引起了大興城的激烈反應,此時石勒終於判斷出劉羨的真實意圖。他得報之後心中焦急,立刻招來張賓、石堪等心腹進行商議,他先是讚嘆劉羨道:「我早知劉懷沖足智多謀,但沒想到他竟然敢下這樣的決心,論對打仗的認知,我確不如他啊!」
而後又撚著鬍髯詢問張賓道:「右侯,老八(石他)已經戰沒了,我心甚哀,你說我是接劉羨這招呢?還是按照此前你說的策略,直接撤退到河北,待秋季之後,再抄斷反擊?」
張賓知道石勒已經生出怯戰之意,只是臉上尚未表現出來,故作鎮靜而已,連忙阻止道:「我王慎言!如今劉羨勢頭正盛,我王若是不戰而退,豈不是白白助長了劉羨的威風,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我王?中原民心也將喪失殆盡!」
「在下此前所言的策略,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陰謀詭計終是小道,有時哪怕明知不敵,也必須要刀兵見血,非如此不能服眾,劉羨就是如此揚名的啊!」
石勒聽罷,連連頷首,他自言自語道:「右侯說得甚是,看來我還是差了兩分定力啊!」
他隨即點出數將,肅然下令道:「夔安、石聰、杜曾、桃豹,你們各率兩千精騎,皆隨我出行,我們先打上一仗,不計損傷如何,務必一戰打痛南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