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漢啟明十一年(公元316年)正月下旬,不止是中路的漢軍已經布置就位,在東路與西路的漢軍也向劉羨傳來消息,表示他們已經抵達既定位置,只需要等天子一聲令下,他們便可以按照計劃開始進軍。
但還沒有抵達進攻的時間,中原的積雪消融了,北面大河的凌汛也如期而來,柳樹飄揚的枝條上開始吐出點點的嫩芽,可劉羨還沒有等到中原的第一場春雨。
春雨並不是漢軍今年進攻的信號,但不見春雨,劉羨還是感到有幾分憂慮。因為春雨不僅影響到中原地區的漕運,而且也影響到今年中原百姓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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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江南的年景一直不錯,但中原卻全然是另一副境地,也不知是上蒼就是這樣殘忍無情,還是人事不修而有天人感應,這些年的二三月時常短雨,到了四五月時又大雨內澇,六七月時又改了另一個極端,又是大旱又是蝗災,直叫人難以應對。
所以劉羨想要在中原站穩腳跟,不只是要趕走石勒、占領中原,同時還要在進軍途中避免損傷民生,以最小的代價讓中原能夠恢復自給自足,甚至反過來供應二十萬大軍的軍糧。倘若一味只想著戰事,鬧得本地百姓民不聊生,根基不穩勢必也會影響到漢軍的進軍計劃。
所以在軍中商議軍情時,劉羨先對諸將反覆強調道:「一定要明確地告知將士,不得踩踏農田,不得私進民房,不得調戲婦女。若有違背者,無論尊卑,第一次罰俸,第二次鞭刑,第三次杖刑,第四次直接斬首。倘若士卒犯法是因為上級沒有告知,上級也與之同罪!」
天子的語調低沉而不容置疑,大部分將領都默然不敢作聲,只有蒲洪敢於在一旁詢問道:「陛下,我們這些羌氐也要遵守嗎?」
「羌氐也要遵守!」劉羨將目光投到蒲洪臉上,徐徐道:「麻煩廣世替我轉告這些羌民氐民,他們雖是隴上的胡人,可也是大漢子民,既然為國征戰,朝中一樣也會為他們發放軍餉,供給軍糧。倘若沒有中原黎庶耕種織布,他們吃從何來?穿從何來?違背這一點的,自然定懲不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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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陛下的教誨,末將銘記在心。」蒲洪終於不敢再直視劉羨的眼睛,同樣也如眾人般低下頭去。
此時各部將領都已經知道了天子的北伐戰略,關於接下來具體的戰場任務,劉羨也早已經分配完畢。他將刨去蒲洪羌氐軍後的近十四萬大軍分為七個兵團,每個兵團接近兩萬人,由七個都督率領,他們分別是郭默、公孫躬、劉朗、陶侃、周馥、北宮純、楊堅頭。他們每人又配了一名監軍,分別是桓宣、田徽、譙登、張奕、趙胤、宋配、劉演。
而後每個兵團分為十營,以一營為兩千人,由小督負責。這些小督的人選雖不用贅言,但他們負責的事務卻十分重要,因為這次作戰的範圍極廣,各部之間配合較為複雜,不少人可能會面臨獨立作戰的情況,所以劉羨賦與了這些小督臨機應變的權力。
他們在平時聽從都督的命令,但也要用專門的使者向朝廷進行報備,通報自己的位置與兵力狀況,若是遇到意外情況,必須要進行獨立作戰,這些小督可以越過都督臨機決斷,並向朝廷說明狀況。同樣,一旦劉羨要進行臨時改變戰略部署,也可以越過都督,直接進行小督級別的兵力調動。
當然,在沒有意外發生前,大略便是由李矩先統帥公孫躬與周馥兩個兵團,一個車師兵團一個舟師兵團,正可水陸並進。而劉羨作為天子,則直轄劉朗、陶侃、北宮純、楊堅頭四個兵團,四個兵團分別是一個舟師兵團、兩個戟師兵團,還有一個騎師兵團,作為此戰的絕對主力。而郭默所部與蒲洪所部的羌氐軍,共三萬餘眾,作為兩軍之間的機動兵團,平時受劉羨調動,但戰時可視情況改變歸屬。
但凡事也不可能只考慮己方的動向,同時也要考察敵軍的跡象,尤其是面對石勒與張賓這樣的組合,劉羨在這戰前的最後時間,不斷派斥候與間諜打探他們如今的兵力及部署位置,然後試圖從中推斷出東人可能的應對策略。
畢竟在過去的一年時間,不止劉羨在進行備戰,石勒也同樣在進行備戰。王桑雖然被石勒剷除了,但樊雅這些內應還留在中原,劉羨可以藉此源源不斷地得知中原的變局。
根據樊雅所說,石勒為了穩定在中原的統治,首要的手段便是遷民。
首先以遷都為藉口,將大興城的齊漢朝堂先遷到鄴城,但與此同時,還遷走了當地許多不服從管理的豪族塢主,尤其是天師道信徒,將他們統統充實在鄴城、襄國周遭。如此一來,那些不穩定的部眾可以就近進行監視,而河南又喪失了反抗力量,正可謂是一舉多得。
而中原作為富庶之地,石勒當然也不會坐視將其閒置,於是他又將河北地區那些他信得過有交情的塢主及部眾,尤其是那些胡人出身的流民帥,又或者是四處流浪的乞活軍,遷移到大河以南,賜予他們更大的領土。這些人在新領地根基不深,因此會加深對石勒的依附,石勒也能藉此掌握更詳細的人口戶籍。
可問題在於,遷民一事可謂甚是破費,想要完成一次遷徙,並且讓民眾們紮根於新土地,沒有數年積蓄根本不可能成功。石勒雖然早已占據了河北的富庶精華之地,但也經不起這麼揮霍。所以他只能分為數期完成,去年也只完成了數萬人的遷移而已,想要完全達成目的,沒有五六年,恐怕極不現實。至少對於位於兩國交界的樊雅等人,他尚且無力觸及。
可不得不談的是,石勒在軍事上的保密,還是較為成功的。
世人都知道劉羨在江南積極備戰,勢必要在今年發動北伐,以致於世人議論紛紛,各種流言蜚語不斷,可根據樊雅所言,此時的大興城內,至少有七八種說法,有說石王準備帶兵南下與南人直接一決死戰的;有說石王準備把百姓遷走後,直接把中原州郡放給劉羨的;還有說石王已經與西人達成同盟,只等南人北上,就會遭遇東西大軍夾擊的。即使樊雅上下打點,可並沒有打聽出一份能明確表明石勒真正作戰意圖的情報,他只能進行猜測。
可詭異的是,與前年石勒進軍大興的兵力布置相比,此時的石勒軍布置,似乎是有些向後收縮了。
石勒在前年百日對峙時,將麾下的十五萬大軍分為五個兵團,以大興為核心,石勒為本陣,四個兵團分別駐守在陳留、陳郡、譙郡、彭城,繼而形成了一個四星拱衛一星的態勢。這是一個標準的內線作戰布局,無論漢軍在哪個方向發起進攻,位於大興城的石勒都能迅速投入戰場,繼而在局部形成作戰優勢。
但在去年,石勒改變了這個部署,除去石勒兵團仍然留在大興,石堪與支雄駐留在彭城以外,大部分兵馬都開始北撤,收縮到兗州地方,並且派出部分兵馬去鎮壓青州,又動員部分民力在兗州開鑿水渠,預計滯留在兩國交界處的東人兵力,恐怕僅剩下不到三萬人,哪怕加上大興與彭城的八萬人,也僅有十萬左右,與漢軍對峙的兵力大大削弱了。
須知在確定初步穩定中原秩序後,石勒軍麾下至少增添了八萬左右的兵力,雖然算不上精銳,但守城填線倒也足夠。而如此大踏步地將兵力進行後退,石勒究竟用意何在?
所以劉羨等人根據已有的情報進行反覆分析,得出結論,石勒目前的種種調動,既是不得已的選擇,同樣也有較深層次的考慮。
調兵去青州無足為奇,青州是齊漢的起家之地,也是東海天師道的大本營,石勒必須要派兵進行鎮壓,才能確保此處不會生出大亂。事實上,這也是去年石勒遷民的主要地區。
但將大部分兵力退後到兗州,則是受地緣的影響。中原水系之間的隔閡,不只是對於南人北伐是個問題,對於北人南下也是個問題。
但這並不意味著石勒打算放棄豫州地區,他一面維持在大興城的大軍,一面重點固防了陳留郡的浚儀、小黃兩地(今開封地區),增築當地的城防。因為兩地之間的河口是兗州與豫州之間唯一的漕運樞紐,只要確保這兩座城池不被攻克,加上大興的軍團仍然能馳騁中原,襲擾漢軍的後勤補給。如此一來,即使漢軍打下了其餘豫州城池,想要穩固占領,恐怕也極為困難,若不能迅速擊敗石勒軍,長此以往下去,恐怕還是只能退兵。
不過這是根據去年冬月情報所得到的判斷,等到了今年的正月,東人的布置又有了新變動。
根據祖逖的傳信,在許昌之戰爆發期間,東人正抓緊時間不斷地調集兵力,八九萬人馬就集結在酸棗一帶,根據幡旗來看,應當是由東人的中山公石虎與幽州刺史孔萇一齊率領。
如今漢軍就是在議論他們的動向,如此規模的人馬,他們下一步又會是如何打算?
郭默煞有介事地對眾人分析道:「賊子如此動作,必定是看我軍收復許昌不久,立足未穩,想要趁勢再戰許昌,他來得正好,陛下,只要與這股東賊正面決戰,我軍一舉決勝,也就不用搞得這麼麻煩了!」
但這明顯把石勒想得太簡單了,桓宣反對道:「我看東賊如今的布陣,酸棗、浚儀、睢陽、彭城,是沿汴水一字排開,顯然汴水就是東賊的生死線,東賊應該還是以固守為主,先確保汴水以北的疆域不丟失,然後再發起反擊。」
「也有可能是要進攻滎陽和洛陽。」陶侃注視著地圖,用手指稍稍比劃,補充道:「祖君侯那邊,西路軍的兵力也到位了,他們的存在對於河北與兗州的壓力極大,東賊可能是要先解除這一威脅,所以採用以南為守,以西為攻的戰略。倘若洛陽那邊堅守不住,東賊就能將河南、兗州、豫州連為一體,我們這邊壓力也就大了。」
李矩贊同陶侃的意見,他對劉羨道:「陛下,看來石勒打算與我軍來個競速了,看是我們北上攻破汴水的速度更快,還是他們先攻克伊洛的速度更快。」
劉羨點點頭,他對李矩囑咐道:「攻打浚儀一事,我就交付給世回你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李矩當即對劉羨承諾道:「請陛下放心,七月之前,我必定會攻破浚儀,獻捷於睢陽。」
劉羨聞言一愣,隨即放聲大笑,因為他聽出來,李矩同樣也是向自己祝捷,所謂獻捷睢陽,就是祝願他那時也已如約攻克大興城,浚儀和睢陽都被攻破,那石勒軍必然已經遭遇慘敗,中原也就歸屬於南漢了。
劉羨笑罷,沖李矩點頭道:「借你的吉言,世事無絕對,那就祝我們七月之際,能夠再見於睢陽吧!」
正說話間,突然帳外傳來一陣士卒的歡呼聲,諸將初時頗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他們聽到了軍帳上非常輕微的滴滴答答聲,風中也多了一層淅淅瀝瀝的濕意。諸將們先是面面相覷,隨後也春風拂面般喜笑顏開——今年的第一場春雨終於降下了。
這正是漢軍最理想的開拔狀況,隨著春雨到來,淮水漸漸上漲。等到二月到來,劉羨與李矩在汝陰分別,率十萬人越過壽春與八公山,自當塗而入渦水,到這時,劉羨並同時傳信於東西兩路大軍,正式開始了南漢的北伐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