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盛兵雲集

  等到啟明十一年的元月上旬,等攻克許昌的漢軍趕到汝陰後,原計劃於中路北伐的各部軍隊已盡數到齊。於是在天子的授意之下,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兗豫司三州大都督、巴西郡公李矩在城下主持唱簿點兵,既檢查軍中有無缺漏,同時也借著這個機會檢閱軍容。

  一望無際的人牆因此站滿了淮水北岸,他們身後是修築不久的營壘,營壘沿著灰白的淮水一直綿延到視線看不到的地方,恰如黑鴉鴉的人潮不見邊際。一些當地的百姓好奇地前來打量,但見旗幟連天,甲冑如海,在空地上站立的將士們僵立不動,遠處山丘的冰雪尚未消融,近處的枯枝更未吐嫩芽,在這個開春的寒冷季節,似乎是簌簌的北風正在天地之間作一幅水墨畫。

  只是當一面打著補丁的絳紅大幡從這幅畫中穿過時,畫作中的人們頓時便活過來了,他們向那面大幡及幡下的人歡呼,歡呼聲若星馳雷動。而遠處的百姓們聽聞訊息,也同樣極目遠眺,試圖看清這位曾經十七歲就在中原聞名遐邇的洛陽公子,如今的南漢天子,到底是何模樣。

  此時的劉羨身著較為輕便的紫色戎服,在一眾從騎的簇擁下走到各軍陣的前面。他在外面披了一件殷紅的錦袍,座下的則是一匹神駿無比的赭白驄,同樣披有一層麻衣。在他的身邊除去一眾護衛外,還站著隴西王劉朗、侍中范賁、羽林中郎將霍彪、虎賁中郎將譙登、冗從僕射周勰、散騎常侍孟和等人。

  此時他們正在檢視的是安漢軍,劉羨看見李矩麾下的將士們在打下許昌後仍然神采奕奕,眼中不見任何疲憊之色,且軍紀陣型嚴整,凜然如等待撲食的猛虎,不由得對左右讚嘆道:「世回練得一手好兵啊,誰能想到呢,短短几年下來,當年被世人瞧不起的一支流民軍,如今已經名揚天下了。」

  劉羨此言確非虛言,安漢軍是目前漢軍各部中建制最晚的一支軍隊,也是建立時爭議最大的軍隊。因為當時江南初定,以流民為主建立一支新軍,在其餘舊部看來,無疑是對自己的不信任,所以當時非議的輿論不小,也不認為流民成軍後能有什麼奇效。

  可事實證明並非如此,自從安漢軍正式建立以來,因李矩練兵獨到,很快就小有聲勢,此後擒殺王璋,攻破劉靈,逼降徐龕,戰平晉陽鐵騎,又自武關孤軍深入,陣斬趙漢皇太弟,如今再次擒殺徐龕,使得安漢軍已經成為漢軍各部中公認的一支王牌之師。

  不過劉羨的這一句無心的誇讚,在一旁的禁軍諸將耳中,卻就有些刺耳了。禁軍諸將多是高門出身,平日又擔任護衛京師這樣的重要任務,可謂自視甚高,而且其中又不缺乏馳騁沙場的老將,還有隴西王劉朗這樣的皇帝長子,他們是誓要做天下第一的,絕不願讓功與其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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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而此時譙登便主動對天子請命道:「陛下,流民軍雖然步戰有餘,但馬戰不足,若是遇到東賊,還請派我等打前鋒,我上馬廝殺,必定斬將而返!」

  冗從僕射周勰也大聲地對周圍人說:「諸位應該都聽說過榮辱與共的道理,兩年前,大將軍(李矩)在睢陽城下無功而返,睢陽郡公(文碩)則與敵酋同歸於盡,我們要深以為恥,絕不能讓此事重演,還要效仿夫差為闔閭報仇的精神,發下不忘舊仇的大誓願,如此才能擊敗東賊,攻克睢陽。」

  這其實是在暗諷安漢軍大興城下失利,並藉此自誇,立刻引起禁軍諸將一片附和,哪怕是平素沉默為善的盧諶也說道:「禁軍平日拱衛京畿,鎮定天下,今日又隨陛下御駕親征,怎能不叫天下人看看我們的厲害呢?」

  劉羨聞言則啞然失笑,他既對這些年輕人的自信而感到欣慰,但同時又意識到他們還不懂團結,於是便揮手示意他們安靜,然後心平氣和地說道:「能耐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今年有的是仗讓你們打,大可不必放這些狠話。當年我在關中平定郝散的時候,士彥公就曾教導過我,老虎撲食前靜若處子,被嚇壞的野豬才拚命嚎叫呢!」

  天子言語可謂是立竿見影,僅僅一句話後,所有隨從便按照天子的要求肅然靜默。而劉羨掃視一圈後,則在心中暗自評價道:「這些年輕人是未來的基石,等我統一天下之後,江山社稷就要靠他們來穩固了。」

  不過在當下,他最寄予重望的軍隊,既非安漢軍,也非禁軍,而是去年徵調而來的關西軍。

  關西軍就位於檢閱軍陣的最東部,而他們的風格可謂與其餘漢軍格格不入。大概是關西還沒有大規模推廣軍坊制的緣故,他們的甲冑形制不一,較為雜亂,甚至連統一甲冑的顏色都做不到,與其餘各部中整齊劃一的軍容形成了鮮明對比。而且他們的作風粗糲,即使在遭受到天子的親自檢閱時,許多人也並未保持一個嚴肅的狀態,列隊歸列隊,但卻自然透露出一種閒適與灑脫。

  這種氣質是禁軍諸將們很少見到的,所以他們審閱之下,多露出一種訝然奇怪的神情。但劉羨卻難免露出懷念的笑容來,因為這正是他當年在關中從軍時就深刻感受過的熟悉氣質。

  關西人尤其是關隴人,這幾十年來一直征戰不停,從小就生活在號角聲與擂鼓聲中。在這種氛圍的薰陶下,他們自小便被迫掌握各種戰鬥技巧,更是對生死習以為常,長此以往,就變成了真正的戰士,這並不是短暫的訓練就能達到的。而如今劉羨需要一支騎軍來與晉陽鐵騎進行對抗,既然安漢軍的騎師做不到,那便不妨看看關西軍的效果。所以劉羨對楊難敵下令,讓他從各州郡中抽調了精銳參戰,以在這次戰事中用作奇兵。

  如今出現在劉羨面前的,便是這樣一支由涼州、秦州、益州、寧州四州拚湊而出的軍隊,也難怪他們軍容不齊。但這些士卒與將領卻不容小覷,其中有一些人還是劉羨的老相識,成名比劉羨還早。

  劉羨特意靠近關西軍,向其中一名將軍揮手道:「將軍,快二十年不見了吧,你別來無恙?」

  那人身著與眾不同的西域鎖子鏈甲,胯下是一匹高出常馬一頭的五明驥,在人群之中鶴立雞群,聽到天子的召喚,他便快馬從中奔馳而出,不過不同於其餘甲騎的沉重,也不知是因為甲冑輕盈,還是馬匹強健,這騎士行動起來,甲裙上下翻飛,馬速絲毫不減,竟然給人一種奇異的輕盈感,好似一隻大鳥在貼地飛行。可這輕盈之下的含義,在劉朗等一眾武人眼中,卻顯得如臨大敵。

  策馬到劉羨面前之後,那人輕輕一拉韁繩,五明驥一個小跳,便如同踩在沙灘上般立住了。然後他脫下鐵胄,露出一張滿是鬍髯又略顯蒼老的孔武面容,對天子行軍禮道:「得蒙陛下惦念,末將甚是慚愧。」

  此人正是涼州名將北宮純。當年在平定郝散之亂時,因為孫秀的胡亂指揮,晉軍一敗再敗,險些全軍覆沒。於是劉羨搶過指揮權試圖力挽狂瀾拯救敗局,鏖戰數個回合,卻險些因寡不敵眾而功虧一簣,最後還是北宮純在古木原外整頓潰軍趕到戰場,才最終打散了匈奴人。

  即使快二十年過去,劉羨對那一戰也記憶猶新,畢竟當時他為一個不知名的胡人神箭手當胸射中一箭,險些喪命。這麼多年以來的戰事中,就屬這一次最為驚險了。

  不過即使有如此舊情在,北宮純在劉羨面前也頗為尷尬,因為前年涼州之亂,他作為叛亂一方幾次與漢軍交鋒,讓楊難敵最為頭疼,一度下出賞格要將其暗殺,此時也就不好和天子攀交情了。

  但劉羨毫不在意,在遇到北宮純前,他幾乎早已經忘記了年輕時的那些舊事了,就像是不屬於自己的人生一般,此時見到他,早年的那些回憶一下就浮現在心中,讓他情不自禁地追憶道:「北宮將軍,二十年前平定郝散的老人,似乎就剩下你,我,還有張景武了。」

  張軌、孫秀、李含、辛冉、皇甫商、張方、劉羨、北宮純、張光、解系……如今回過頭來看,這些名字竟然曾經交錯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故而他分外珍惜這位老人,笑問道:「卻不知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北宮純自然拱手笑道:「請陛下放心,上馬殺敵,下馬步戰,哪怕再過二十年,我仍做得!」

  然後在北宮純的引領下,劉羨隨之檢視關西各部。關西各州派遣來的軍隊都是刺史們精心挑選而來的,各州軍隊皆有一萬左右。涼州軍隊是以北宮純為首,麾下還有宋配、韓璞等涼州宿將,都被李鳳打發出來了,順帶削弱涼州的本土勢力。劉羨對此自然是心知肚明,對這些涼州人連連勸慰,不管怎麼說,涼州鐵騎都是天下聞名的精銳,正好在此時建功。

  不過在審閱之時,有一個年輕人引起了劉羨的注意,他應該是剛元服不久,但身材高大壯碩,皮膚黝黑,捲起袖子露出粗壯的手臂,就如同猛獸一般。劉羨想,這是一個武人的好苗子啊!以後必當縱橫沙場,於是就問他道:「小子叫什麼名字,今年多大?在軍中擔任何職?」

  那少年雖然狀貌魁梧,言語卻很恭謙,頗為識禮。他躬身說:「小人叫李壽,字武考,馬上要滿十六了,在軍中擔任帳下都督。」

  「你是哪家的後人?」

  李壽稍作猶豫,還是如實說道:「家父諱驤,您應該認識。」

  李驤?劉羨稍稍思索之後,經過一旁的北宮純提點,他終於恍然大悟,李驤不就是前成都國太傅,如今的略陽李氏族長麼?原來他是李驤的兒子,算起來還是前成都國主李雄的堂弟。

  自從定都義安之後,略陽李氏的圈禁就被劉羨解除了,但這麼多年來,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新的李氏族人。於是他又問道:「你是李鳳提拔上來的?」

  「是,家父早年曾提拔使君入仕,所以李使君投桃報李,就也帶我入仕。」李壽小心翼翼地打量天子的神情,生怕他想起當年在成都的惡戰,繼而又斷去自己的仕途。

  但他這是杞人憂天,劉羨對於李雄還是非常欣賞的,甚至可惜不能與他相容。如今李鳳也沒有違背什麼規定,提拔一個少年上陣廝殺而已,劉羨有什麼可忌憚的呢?於是他就勉勵李壽道:「你的堂兄是個英雄,你可不要丟了他的臉!」

  李壽如蒙大赦,連忙立正回答道:「請陛下放心,我騎射之術,無不精通,經史百家,多有涉獵,只是為將之道,還需磨礪。等我親臨戰陣,必將融會貫通!」

  劉羨頻頻點頭,把他的名字記下了,然後又去看其餘各部。不得不說,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見過天子的緣故,關西軍的將士們都表現得極為殷切,他們雖說遠離家鄉奔波至此,卻沒有絲毫懊惱,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戰的意義,也想在這場大戰中奪得功勞。

  朝廷確實也是下了血本,除了這些州郡精銳外,還有從萬餘隴上各部族中徵發的羌氐軍隊。為首的竟然也是劉羨的故人,正是早年齊萬年之亂中與劉羨進行和談的蒲洪。

  那時蒲洪年紀輕輕,不過十四五歲年紀,就已經極為早慧。而如今年過三十,身材高大雄健,形若猛獸,氣質卻變得文質沉穩,加上他穿著華服,打扮成漢人模樣,以致於劉羨第一時間沒有認出,還以為是隴上的哪個世家子弟,是交談之後才發現他就是蒲洪。

  蒲洪面對劉羨時,仍然如早年般沒有任何緊張神態,行禮時身體穩如磐石,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甚至眼神敢反過來上下打量劉羨,顯得頗為放肆。不過劉羨也不生氣,而是詢問他道:「怎麼,我身上有哪裡不對麼?」

  蒲洪注視著劉羨道:「陛下,臣子讀史書時常聽說天子有帝王氣,陛下是我唯一見過的天子,而上次我不曾注意,不意陛下竟然闖下這麼大一片基業,如今再見陛下,便難免好奇,想看看陛下的天子氣在何處?」

  此語令其餘侍從大感冒犯,作勢就要對蒲洪進行嗬斥,但都被劉羨揮手制止了,他先是對劉朗等人說:「何必跟他計較?不過是胡人問個問題,大動干戈,反而顯得我沒有底氣和度量。」

  說罷,他又轉頭看蒲洪道:「你想見識一下我的天子氣?」

  見蒲洪點點頭,劉羨微微搖首道:「可惜,天子氣是常人看不到的。」

  「看不到麼?」蒲洪的面孔上露出遺憾的神情,但他又聽劉羨道:「但我可以讓你感受到。」

  說罷,劉羨從地上撿起一根枯長的野草,然後對著身後的侍衛高舉過頭頂,持大幡的周勰當即將漢幡來回搖動,在場的將士見狀,所有的旗手無不將旗幟隨之搖動,恍若有大風從中席捲翻湧。很快,士卒們開始有節奏地揮動兵器,用甲仗敲擊地面,一陣陣的雷鳴般的響動隨之從大地發聲,最終十數萬的將士都捲入到這節奏中。

  而劉羨再次將野草舉過頭頂,朗聲道:「殺賊!」

  三軍將士的回應瞬間如浪潮般席捲天地:「萬勝!萬勝!萬勝!」

  這吶喊聲盈塞於汝陰上空,令樹木搖曳,城池震動,人心茫然,而劉羨將手中的野草輕輕落下,聲音又於剎那間落潮了,以大幡為中心,三軍將士迅速歸於平靜,而天地之間寂寂無聲,恰如深冬時雪落紛紛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