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豫州前哨戰

  在抵達洧水東岸的扶溝縣後,石堪並沒有立即率軍向許昌解圍。

  這並非是因為石堪的軍力不夠,作為石勒麾下的九公子之首,石堪是石勒諸多養子中公認的最為傑出者,其文武雙全,能謀善斷,深受石勒信賴,其在軍中的地位,與石虎可謂相差無幾。最能體現這一點的,是去歲石勒在吞併中原後,大封麾下功臣,石虎受封為中山公,而石堪就受封為彭城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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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石勒此次聽聞徐龕求援,便果斷派給了石堪兩萬騎軍,讓他作為此次軍事行動的主帥,又派十八騎中的右衛將軍張曀仆作為副帥,讓他全權處置此事。

  當然,這樣一場波及數萬人的大戰事,在石堪離開大興之前,石勒還是也會有所囑咐,以免石堪有所誤會,繼而擾亂了他關於整個中原的大戰布局。不過他囑咐得也不多,只是對石堪問道:「你覺得徐龕此人如何,可以為我所用麼?」

  這個問題就足以看出石勒的態度,他雖然聽從張賓的計謀,在暗中與徐龕進行聯絡,試圖將其策反。但實際上,他也不喜歡徐龕,更不會將其視為可以信任依賴的勢力。

  石堪顯然也是一樣的態度,故而他對石勒答道:「父王,徐龕此人反覆無常,最無信義,說到底,就是一條守戶之犬,為了守住他那一畝三分地,他什麼都幹得出來。昨日背叛劉柏根,今日又背叛劉羨,可見誰也使喚不動,來日必然也能背叛父王。」

  石勒略微頷首,認可了石堪的判斷,又略用考校的口吻問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石堪笑道:「很簡單,佯作支援之勢,實則坐山觀虎鬥,挑動兩者火併,我軍能撿點便宜自然最好,撿不到便宜就撤回來,犯不上為了這個小人與南人死斗。」

  石勒聽了甚是滿意,他拍著石堪的肩膀道:「好啊!我兒如此明智,我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

  因此當石堪來到扶溝之後,他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有所行動,而是先派斥候打探許昌的近況。很快斥候就返回通報導:「殿下,南人似乎已經發兵將許昌合圍了。而且看旗幟,打得是玄武幡,恐怕是南人的征北大將軍李矩親至。」

  「李矩反應得這麼快?」這個消息叫石堪暗暗心驚,他很快猜測到真相,繼而對張曀仆議論道:「南人行動得如此之快,看來徐龕早就在對方的羅網之中了,他還自以為得計呢!」

  張曀仆對於徐龕的命運毫無關心,他只是問石堪道:「那彭城公,你以為我們現在該當如何?」

  石堪心想,既然是李矩親至,城內的徐龕壓力一定極大,自己還是要有所動作,既讓李矩不敢全力攻城,也要讓徐龕有堅持守城的底氣。所以在稍稍斟酌後,他決定道:「那我們就先打上一仗,搞一次夜襲吧。」

  南漢的營壘守備森嚴是出了名的,因劉羨一直強調軍紀,他們不僅將營壘扎得牢固,而且還有三層警戒,分別是巡營的守衛,營外五里左右的明哨,營外十里左右的暗哨。在這種情況下,漢軍建軍至今,雖然遭受過多次夜襲,但從無一次遭受過大的損失,唯一一次有所失利,還是劉朗與杜曾擅自率軍反追擊。

  石堪對此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他打算夜襲,也就是做做樣子,因為這有兩個好處。一個是夜襲劫營很難有什麼大的損失,能成功自然最好,不成功那就後撤,漢軍也很難追上,至少向漢軍昭告了自己的存在。另一個則是利用夜襲斫營的火光,同樣可以向許昌城內的徐龕傳訊,表示己方已經前來支援,讓徐龕在城內繼續堅持。

  這樣一來,漢軍攻城有了些許顧忌,守城的徐龕有了底氣。這就可以讓他們兩人對峙消耗更久,算得上是一個最優之策了。

  說干就干,石堪當日便從軍中挑出五千精銳,將剩下的部隊交給張曀仆,讓他在洧水東岸進行接應。自己則領精銳踏冰渡河,冒著風雪前去夜襲漢軍大營。

  因為兩地相隔不到八十里,積雪也不算深厚,石堪行軍極快,一個時辰之內便趕到了漢軍大營之下。然後他兵分兩路,大部在戰馬的尾巴後面綁上枯枝,在營外縱火呼喝,枯枝很快掃動雪霧,滾滾濃煙中,無數雪塵顆粒圍繞著煙柱來回翻騰,在黑夜的火光照射下又亮成一片,顯得煞是壯觀。

  同時他又派一小路騎兵另抄捷徑,趁著混亂之際從漢軍營壘的縫隙中直到許昌城下,向城內投射箭書,箭書中聲稱石王已經先派遣了十萬援軍,後續還將追加十萬云云。

  這一夜許昌城下煞是喧囂,漢軍迅速便在營壘前列陣,一面擂鼓,一面與石堪所部對射。馬蹄聲,吶喊聲,擂鼓聲,號角聲,箭矢破空聲,還有樹枝掃地聲。不知情者還以為發生了一場大戰,但實際上石堪所部也就待了差不多半個時辰,見箭書已經送到城內後,就又迅速撤出了。

  等回到扶溝城後,石堪神清氣爽,對張曀仆笑道:「好了,現在讓我們看看,徐龕到底能夠守多久吧!」

  在石堪的這一次夜襲後,確實也給了城下的李矩所部相當的困擾,雖然夜裡損失不大,但這支騎軍輕鬆往來於洧水之間,說明漢軍已經處在東人的襲擊範圍之中,洧水之間的一系列塢堡並不能起到所謂的阻斷作用。於是有人主張道,是否要先行解圍,將來襲的東賊驅趕之後,再回過頭來攻打許昌。

  但李矩很快否決了這個提議,他說道:「你們也看到了,東賊所部儘是騎軍,往來如風,我們若解圍去追,他大可以後退,我們再回來圍城,他仍可以再追,這是沒有結果的。只有先下定決心全力攻城,然後再談其他。」

  「可繼續攻城的話,恐怕還會遭受夜襲吧?長此以往下去,總不是個辦法啊!」這是將軍陳川的看法。

  李矩笑道:「這有什麼可怕的?他們如此夜襲,本來就沒有誠意。我們圍城本就不嚴,他們若是真想解圍斫營,大可以趁機入城,與徐龕一道固守,如今只是在外圍一擊而退,顯然只是想襲擾我方罷了。」

  先稍稍安定軍心以後,李矩才又徐徐說出自己的辦法:「我們先繼續攻城不誤,東胡必定還會再來夜襲,在此之前我們在營外埋伏一支伏兵,給他們伏擊一次,前後夾擊,徹底打痛他們,東胡以後就必不敢再來。」

  此言一出,諸將多面面相覷,因為李矩的辦法說起來簡單,但想要成功,卻有一個致命的破綻,如今冰天雪地,伏兵必不可能在城外久伏,如何能夠預測東人的夜襲時間,繼而恰到好處地發動襲擊呢?

  劉瑞向李矩提出這一疑問,李矩卻鎮定自若,他早已經想過其中的關節,思路清晰地回答道:「你說得不錯,所以我們可以打著徐龕的名號,主動請東賊來夜襲。」

  「竟能如此?」諸將聽後大為震驚,他們還從未想過還有這種辦法,有人問:「這騙得過東賊嗎?」但話音剛落,就有人迅速駁斥道:「怎會騙不過?東賊和徐龕不過暗地裡聯絡,莫非很熟嗎?我們和徐龕卻是打了好幾年的交道了,派一個熟悉情況的人去聯絡東賊,他們怎麼看出破綻?」

  駁斥者乃是汝南都尉桓宣,他一開口,頓時令周遭眾人恍然大悟,繼而拍手叫絕。李矩又補充道:「若是對方不打算夜襲,我們也可以趁機打探敵人的口風和底細,只要確定消息,也就可以心無旁騖地進行攻城了。」

  於是在李矩的布置下,眾人當即就開始演戲。他們表面擂鼓不停,將士們在城下大聲吶喊,似乎是要加急猛攻許昌,暗地裡則是輪流歇息,養精蓄銳。而李矩又拿出過往與徐龕聯絡的書信,派人模仿他的字跡,寫了一封言辭甚為殷切的求救信,然後又補上了豫州刺史的印章。

  當然,這封信還是有一些破綻的,因為一般來說,徐龕還會在書信中蓋有自己的私印,李矩一時難以仿照。但正如桓宣所說,石堪與徐龕並不熟絡,只要看上去是這麼回事,就足以以假亂真了。

  派去送信的使者是陸黨的手下,他原本就屬於徐龕麾下,對於徐龕內部的種種狀況,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再加上隨行帶一些金銀作為禮物,哪怕是李矩自己都很難分出真假。

  待李矩正式派使者到東人營中求援時,已經是石堪夜襲之後的第四日。石堪收到信件後,果然沒有看出破綻,但他還是有些將信將疑,翻看了幾遍信件後,他又問使者道:「這才幾日,你們就撐不住了?」

  使者連忙獻出金銀道:「還請彭城公見諒,來攻的畢竟是威名赫赫的李矩,城中人心不安,正需要彭城公來壓陣啊!」

  石堪對金銀是照收不誤,不過卻沒有直接許諾出兵,而是說:「那就請鄧王再堅持幾日,你們也看到了,南人防禦甚嚴,以我軍現在的兵力,實在是沒法解圍啊!而我父王正在大興調兵遣將,過上一月,就會有十萬大軍來救,到那時何愁李矩不退?」

  這完全是沒憑沒據的空口白話,等李矩得知這個回復後,很快就有了判斷,他對左右笑道:「看來東賊也看徐龕不順眼,想要空手套白狼啊!那我們沒有憂慮了,繼續攻城!」

  接下來的一個月,漢軍一面加緊圍城攻打許昌,一面又接連不斷地朝石堪發信,探知對方的態度,石堪果然巋然不動,屢次用一模一樣的話語來搪塞使者。而城中的徐龕拚命抵抗,整日希冀援軍,卻不料在那一次夜襲之後石堪竟再無音訊。

  等到十二月下旬,許昌情況已經極其危急,城牆搭建的木棚已經被漢軍多次破壞,漢軍數次攻上城頭,而城中的箭矢也已經近乎耗盡,徐龕只好集結了城中精銳,拚死做了一次突圍,派使者去聯絡石堪。而使者歷經艱險殺出重圍,抵達扶溝城後,因為匆忙間沒有攜帶金銀,石堪軍只道對方毫無誠意,竟然連見都不見,就將徐龕的使者打發回去了。

  當然,也不能說石堪這一個月純粹在吃白飯,他們為了表現出起碼的誠意,便選擇南下去上蔡抄掠了部分民口,做出一副自己將圍魏救趙,逼迫漢軍後路的姿態。可實際上全然不敢久留,因為除去潁川的李矩所部外,此時在豫州的汝南汝陰等地區已經囤聚了超過十萬漢軍,他們在此處稍有停滯,就會有被前後夾擊合圍的風險。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南漢天子劉羨在得知徐龕拒絕入朝的消息後,正式離開義安,率禁軍前來汝陰相會。他為了表明自己的鄭重態度,罕見地帶上了諸葛丞相傳承下來的那面破舊大幡,當「北定中原,興復漢室」八個大字出現在三軍面前,便引起了一陣狂歡般的山呼海嘯。

  消息傳到許昌之後,徐龕所部得知天子已經抵達豫州,自己又沒有得到支援,一時士氣大沮,徹底絕望,而城外的漢軍則士氣大振,在田徽的身先士卒下,終於一舉攻入城內,並將徐龕等諸將梟首。

  首級送到汝陰之後,隨行的侍中范賁提議,是否要將徐龕的首級傳示州郡,以激勵將士士氣。劉羨否決了這個提議,他說道:「徐龕區區蟊賊而已,破之何足為夸?我此次北上中原,志在定鼎天下,當為天下除巨寇,還黎庶以太平!無有城濮之捷,不得有中興之夸。」

  說罷,他僅命令將徐龕首級懸於汝陰,而後向李矩下令,讓他將許昌及潁川郡轉交給祖逖,而後率部返回汝陰,前來與大軍主力相會,劉羨將在此進行最後的駐軍整訓,明確諸將的任務。

  而石堪眼見許昌在一個月左右便落城失守,可謂大失所望,他對張曀仆道:「徐龕甚是無能,我還道能撐到來年二月,到時候幫幫他也未嘗不可,就這個實力也想在中原畫地為王,豈不叫人恥笑?」

  恰逢石勒詔他返回大興,於是他就地劫掠了一通人口財貨,便又施施然離開了扶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