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徐龕復叛

  十一月下旬時,天色陰冷,大部分的漢軍人馬正陸續開拔至淮北邊境,使得大江兩岸重新又變得空曠寥廓,原本喧鬧無比的義安此時也略顯幾分淒清,可城內的氛圍依然顯得緊張肅穆,因為南漢天子還尚未離開首都。

  這其實令許多人都感到奇怪,因為現在距離預定的開戰時間已經不到兩個月了,按照天子事必躬親的性格,他應該已經在前線進行視察了才對,可此時竟然還滯留在京畿,實在讓人難以理解。因此百姓們就開始私下裡議論,有人說可能是天子身體不好,又重新犯病了,也有人說是太上皇有恙,使得天子想先稍稍盡孝。但說來說去,他們也不過是胡亂猜測,並沒有一個定論。

  實際上,劉羨還留在義安的理由很簡單,他打算徵辟豫州刺史徐龕入朝,此時尚在等待徐龕的回覆。

  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策,是因為自從揚州之戰後,徐龕在名義上已經歸附南漢,可當時李矩為了拉攏他,事先做出承諾,允許其保留官職、部眾與塢堡,使得徐龕實際上仍是中原的一個獨立勢力。雖說徐龕的部曲並不算多,僅有兩萬餘眾,可也不容忽視。其下轄的地盤亦不大,僅有潁川與襄城兩郡,可他占據的地理位置卻極為險要,剛好位於兩國衝突的核心。

  而且劉羨在去年到許昌部屬與石勒軍的對峙,就親眼目睹了徐龕治下的秩序,不能說是民不聊生,但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麾下的將士顯然是橫行霸道慣了,欺男霸女的事情時有發生。劉羨當時親自處理了好幾起,可還是屢教不改。後來劉羨發現,豫州軍的作風明顯是因為上樑不正下樑歪,徐龕本人也毫無德行可言,所以才把軍紀帶成了這個模樣。

  但徐龕到底是李矩擔保的豫州刺史,李矩的信譽也就是劉羨的信譽,加上劉羨當時身處徐龕的地盤,為了避免逼出亂事,所以斟酌再三後,劉羨還是沒有立刻將徐龕拿下,而是多次耳提面命地教誨。徐龕本人是唯唯諾諾,連聲應是,但至於有沒有效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時中原一場大戰在即,任何微小的因素都能影響到勝利的走向。而在現在的劉羨看來,徐龕這兩萬部曲,就是一個極不穩定的因素。須知以張賓的計謀特點,最擅長的就是使用反間計,而像徐龕這種混身全是破綻的地方諸侯,就是張賓最好的目標,劉羨不能不防。

  所以劉羨打算在開戰之前,直接徵辟徐龕入朝,授他以鎮南將軍之職,加散騎常侍,兼光祿大夫。

  這調動算得上一次較為經典的明升暗降,以加官為由試圖不動聲色地解除徐龕的兵權。不過朝廷也不算虧待他,徐龕本就是臨時投誠來的齊漢降將,投誠之後,在戰場上也沒有任何功勞,就能在官職上與魏浚、孟討等元從平起平坐,僅僅遜色於幾大郡公而已,劉羨也無法再開出更高規格的條件了。

  他與李盛議論此事說:「我之所以在義安不走,就是想給徐龕幾分面子,畢竟領軍傳詔直接將他扣下來,未免就做得太難看了,影響世回的聲譽,我還不至於為了小人兒毀譽,可若他還是不知好歹,做那自立為王的白日夢,那就不能怪我動刀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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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的詔令是十一月上旬派出的,宣詔的使者也是精心挑選過的,乃是此前在揚州之戰時立過功的趙濟,作為趙雲之孫,他因為阻擊韓晃的突擊而得到劉羨的青睞,從此提拔趙濟做了殿中侍御史。如今讓他去宣讀詔令,也體現出朝廷對徐龕的重視。

  趙濟知道任務緊急,自不敢怠慢,他率領數十名隨從日夜兼程,花費了十日時間先奔赴至汝南,與李矩進行會面,這是天子的囑咐,若徐龕同意入朝,自是最好不過,但若是不同意入朝,就只能由李矩來搶先出手將其解決了。

  李矩當即領會了天子的意思,他長嘆一聲後,對趙濟道:「我對徐龕已經仁至義盡,陛下既然給了他這個機會,就希望他能抓住吧。」

  而後他又囑咐道:「我會派田徽所部三千騎兵到上蔡等候消息,若徐龕應詔自然最好,倘若他不應詔,你可以先聯繫他手下的陸黨,此人為人忠厚,心向朝廷,定然可以護送你出城。你出城後再去上蔡找田徽,田徽自會將你送回汝南,至於其餘的安排,我自有主張。」

  有了這個承諾,趙濟就吃了定心丸,他隨即便向李矩辭別,快馬前去許昌拜會徐龕。

  聽說義安有詔令傳達,徐龕自是極為意外,他連忙率部眾出城迎接趙濟,將其迎入宅邸之內後,立刻旁敲側擊地詢問道:「我看淮北大軍調動,陛下是不是有戰事用我啊?」

  趙濟也不賣關子,當著大眾的面就掏出詔書進行宣讀,而後抱拳對徐龕微笑道:「恭賀使君啊!陛下體諒使君在前線辛苦,特意調使君到京中去享福啊!不知使君打算何時出發?」

  徐龕也就極為短暫地愣神了一下,但很快就醒轉過來,故作驚訝地對趙濟說道:「這麼突然?我本來還打算在前線為陛下立功呢!」

  趙濟的雙眼一直在關注徐龕的反應,口中則道:「使君說得哪裡話?豈不聞高祖功狗、功人之說?使君若能維持京畿安定、保證漕運通暢,也是大功一件啊!」

  功狗、功人之說乃是當年漢高祖為封賞蕭何說服群將而創造的理論,意思是能安定後方讓人心無旁騖地作戰才是大功,趙濟用在此處甚是合適。

  徐龕聽了此語,黑臉皺了一皺,隨即又如菊花般綻放出微笑來,滿臉堆笑道:「天使說得甚是!不過請允許我稍作安排,再收拾收拾行李,交接完成之後再出發吧!」

  趙濟鬆了一口氣,連聲道:「如此甚好!只是使君需要幾日?」

  「請天使稍等五日,五日之後,我們便一齊上路!」

  談判的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於是接下來的幾日裡,徐龕每日都招趙濟一齊在府中飲宴,宴席可謂是奢侈至極,飯桌上不僅有葡萄美酒,禁臠牛心等美味,還有黨參熊掌等珍饈,席間還有胡女在堂中伴舞,身著各種耀眼奪目的美艷裝飾,讓人目不暇接。徐龕還趁勢送給趙濟一行人黃金,引得大家交口稱讚,私下裡多說徐龕知禮。

  但趙濟卻隱隱察覺出不對。徐龕說是交接事務之後就出行,可宅邸中卻沒有收拾家財出行的姿態。何況他也不是親自出席宴席,而是整日奔波在外,讓人根本弄不清他的行蹤,他在忙些什麼?而且負責招待趙濟等人的乃是一個名為劉霄的文人,此人面白嘴嚴,就是一味送禮吹噓,可口中根本沒有多少有意義的言語。

  最讓趙濟感覺有問題的,還是宴席中出現的黨參,須知黨參只有上黨才有,可朝廷在河北並沒有領地啊?徐龕從哪裡弄來的?但他又不好明言,否則會立刻激化矛盾。於是在第三日午後,他讓手下去私下裡尋找李矩說的陸黨,試圖從中了解詳情。

  陸黨乃是徐龕手下的平壘校尉,因在徐龕部眾中軍紀最好,所以頗有民聲。但趙濟的手下去陸黨府上時,卻撲了個空,一打聽才知道,就在趙濟入城的頭一日,陸黨就被派到長平去監視石勒軍了。

  得知這個消息,趙濟頓感大事不妙,他與隨從議論說:「徐龕此人反覆無常,明面對我們示好,可這哪裡有要走的樣子?我看他是在暗中與東賊聯絡,拖延時間啊!現在情況緊急,應該立刻去聯絡田公!」

  可如此一來,怎麼出去就成了一個問題,肯定不可能大部分人明目張胆地出城,只能讓一兩個人暗中出城,但城門的守備又嚴,該怎麼辦呢?趙濟用了一個最簡單的辦法,他把徐龕送的黃金拿出來,讓一名叫賀陵的隨從賄賂城衛出城。

  這一招確實有用,畢竟以徐龕的軍紀,也不可能做到嚴格御下。賀陵賄賂城衛後果然得出,這讓趙濟不禁稍稍安心,於是繼續在許昌城中等待,打算看看徐龕到底有何打算。

  等到約定好的第五日,徐龕終於再次在宴席上出現,因為當日大雪紛飛,天氣極冷,所以徐龕在屋子內升起了火爐與薰香,還命侍妾在屋子裡暖酒,兩人心照不宣地喝了幾杯熱酒後,徐龕招來一名侍妾,當眾摟在懷中,一面調笑著一面對趙濟問道:「天使這幾日住得可還算舒心?沒有什麼招待不周之處吧!」

  趙濟微笑回道:「使君說得哪裡話?在下已經是受寵若驚了,哪裡有什麼不周?」

  「那就好,那就好。」豈料徐龕笑了兩聲後,突然放開懷中的侍妾,又對趙濟問道:「不知我在許昌這等富貴,義安有幾人能比得上?」

  徐龕這等奢侈,別說在義安無人可比,就是放眼整個南漢,恐怕也就寥寥數人而已。徐龕顯然不會不知道此事,如今說出此語,顯然別有用心,趙濟聞言臉色頓時肅穆,徐徐問道:「使君這是何意?」

  徐龕從容說道:「李大將軍曾當眾允諾我,讓我可以繼續做豫州刺史,如今朝廷卻要背約毀諾,失信於天下,我問一問又如何?」

  「簡直一派胡言!」趙濟當即嗬斥道,「當年大將軍允諾使君割據一方,那是為了消弭兵災,解民倒懸。可使君不明其義,整日魚肉百姓,肆虐州郡,難道朝廷還能放之任之麼?如今陛下下詔,還給使君升官加爵,已經是對使君仁至義盡了,您怎能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仁至義盡?不見得吧!」徐龕不以為然地冷笑道,「聽其言觀其行,陛下天天說一些空話套話,什麼信義聖王,親民愛民,說來說去,不還是打天下奪富貴嘛!」

  說到此處,他乾脆改口道:「趙君,這是誰都看得明白的事,與其到義安當一個清冷閒人,我為什麼不去當大胡的河南王啊!我看你也是個人才,不妨隨我一起到石王麾下共謀富貴,想必也能得到重用,如何?」

  至此徐龕徹底圖窮匕見,他果然暗中與石勒相互勾結,他甚至拔出劍來威脅趙濟道:「如果趙君實在想為陛下盡忠守節,我也可以成全趙君,就是順手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呢?」

  他不知趙濟此時早已經將消息透露出去,只見趙濟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出來,還道對方心中已經怕了,便也不再逼迫,進一步說道:「趙君也不用驚慌,我已經去信與石王聯繫,石王已與我承諾,兩日之後必有援軍到來,到那時我軍先發制人,陛下卻未到淮北,他又能如何呢?」

  趙濟便道:「既如此,那我就與使君等等看吧。」

  徐龕聞言大笑,他便也不為難趙濟,仍舊命令府中繼續宴席歌舞。徐龕這樣自信是有理由的,眼下正是深冬季節,外面大雪漫天,正是南人最不願意與東人作戰的時刻。他只要固守城池等待東軍來援就夠了,自信南軍沒有辦法來阻止。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就在當夜,一隊南軍人馬已經冒著風雪摸到了許昌城南三十餘里,但他們並沒有直接開向許昌城內,而是折向東方開進,沿洧水聯絡周遭的塢主與城主。

  不得不說,徐龕此人雖然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對手下還是非常慷慨的。因頻頻賞賜金銀美女,故而大部分部曲也對徐龕極為忠心。但奈何這隊南軍人馬的首領不是他人,乃是祖逖之子祖渙,無論徐龕的威望如何之高,也不可能高得過祖逖,這使得塢主們紛紛倒戈投降,南軍兵不血刃地便切斷了徐龕與東軍的聯繫。

  等到次日一早,田徽率三千騎兵出現在許昌城下,在當地紮營。而徐龕雖詫異于田徽所部的反應之快,但也鄙夷於對方的士卒之少,於是率部出城迎戰,結果竟被一衝擊潰,只好又灰溜溜地退兵固守城內。

  而在田徽抵達的次日,李矩率領四萬軍隊亦抵達許昌城下,展開陣勢進行合圍。與此同時,在長平監視的陸黨傳來訊息,聲稱東軍石堪所部亦抵達洧水東岸,似有過河野戰之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