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戰局暫定

  在劉曜強行走渭水道撤出隴右以後,就代表漢軍已經完全主導了隴右大局。

  此次隴右戰事,楊難敵自己也沒有料到,發展竟然會這樣順利。他只是按部就班,按照自己設計的那樣去執行。先四處派遣使者,聯絡當地的大族豪士,然後再藉助聯絡的士人,反過來向上層的郡守的施壓。同時號召已經有多年盟友關係的涼州軍南下,結果竟然意外達成了整個隴右的響應。

  首先是天水郡的姜沖、趙募、閻勝、楊韜等人的響應,在楊難敵的親自招撫之下,他們達成協議,直接向現任天水太守封尚發難,逼迫封尚讓位隱居。而封尚得知漢軍已到,又見麾下大半改投而去,也不敢再有異議,只好同意此請,轉而由楊難敵的長子楊毅繼任天水太守。

  接著楊堅頭派兵在南安攔住了正在繼續潰逃的裴苞所部,向其許諾,只要他們能正式歸降朝廷,天子必然會保留他們的官職,重新進行錄用。於是又匯聚了近兩萬人馬,而南安太守曹怯乃是曹昂之後,當今皇后曹尚柔要稱呼其為三兄,接著曹怯也同意響應反正。

  金城太守游楷與隴西太守韓稚本來還心存猶疑,因為他們麾下的士人與南漢的關係並不緊密,但隨著張寔答應出兵,派北宮純領五千精銳甲騎,兩萬輕騎南下黃河之後,也意識到此時驅逐趙軍是大勢所趨,為了保全權力表明態度,他們也不再旁觀,於是盡出兵響應。

  最後等楊難敵發兵略陽,蒲洪等羌氐胡人也各自舉兵,結果就是如此。如同無數支細流匯聚進江河一般,等漢軍將臨渭城中的陳安所部解救出來後。名義上服從漢軍統治的人馬數量,已經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十五萬之多,幾乎已經是此前南漢立國時總兵力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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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難敵還沒有打過這麼富裕的仗,事實上,包括參與到此事的諸多將領郡守們,也都沒有想到,原來眾人團結起來,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力量。一時間,將士們頗有議論,認為以如此多的兵力,完全可以一舉下隴,以摧枯拉朽的姿態,將趙軍趕出關中。

  可楊難敵還是保持了最大的克制,他對楊毅等人道:「眼下這個局面,軍隊人數雖多,但內部駁雜,士氣雖然旺盛,但缺乏統一紀律。因此,十五萬人看著嚇人,但恐怕不能打硬仗。而且這麼多人要吃要穿,以我們當下的後勤,哪裡供得起呢?智者就應該知道見好就收。」

  事實上,就在隴阪告破之際,關中的趙軍在得知消息後,也確實進行了過激的反應,劉聰緊急命令劉粲,將扶風郡內的百姓基本遷空,以達到堅壁清野的效果。一旦漢軍下隴,或者是出陳倉進行進攻,將要面對數百裏白地,這樣的後勤壓力是漢軍極其難以承受的。

  因此,楊難敵便只在略陽一帶加固防禦,重新修理城池,並對來相會的諸多勢力好生安撫。

  首先,他以朝廷的名義與蒲洪、姚弋仲、彭盪仲、乞伏述延、沮渠遮等羌氐鮮卑一一進行盟誓,表明朝廷的友好態度,同時又分封一定的官職。如蒲洪被封為護氐校尉、姚弋仲被封為護羌校尉、乞伏述延被封為護鮮卑校尉、石武為休屠都尉……總共有十七個大部首領被封,名義上皆受楊難敵管轄。

  其次,又徵辟了一群關隴士人入都督府,以裴苞為首,如趙募、姜沖、楊次、淳于定等人,都成為了楊難敵的幕僚。

  對於韓稚、游楷等地頭蛇,楊難敵暫時沒有難為他們的意思。畢竟初來乍到,根基未穩。於是楊難敵決定先與兩人結為姻親,命其子楊毅娶了韓稚的次女,次子楊宋奴娶了游楷的幼女,又把自己的侄女嫁給了韓稚之子韓朴,以此來形成一個穩定的政治同盟。至於南安太守曹怯,他願放棄太守一職,率幕僚返回義安。

  最後是本來自關中潰逃上隴的雍州軍。這麼多人,秦州實在是供養不起,楊難敵安排他們南下與賈龕匯合,部份士卒駐紮在漢中境內,部分士卒則繼續南下入蜀。而將校名士如第五猗、宋敞、梁芬等人,為了避免他們留在此處給自己添亂,楊難敵乾脆令他們與曹怯一道,直接去義安面見天子,陳述此次關隴之變的詳情。

  至此就算是大局已定,趙軍雖然得了關中,但漢軍也得了隴右,雙方平分關隴。但若算上兵力損失與付出的代價,顯然趙軍還要吃虧不少。

  消息傳回到義安時,已經是啟明六年的元旦過後了。同時送到義安的,還有楊難敵附贈的戰利品,分別是劉曜長子劉儉的首級,以及隨之繳獲的一把珍貴佩刀。

  此時天氣還是較為寒冷,義安城剛下了一場小雪,兩岸江景蕭瑟,樓台湖水黯淡,可並不妨礙戰果鼓舞人心。

  劉羨讀過後大為欣喜,他道:「好!通告三台,將此事張貼露布,告捷州郡!」

  這段時間,關隴戰事的變化一直牽動著朝廷的注意力。畢竟對義安來說,關隴的穩定是最樂見的情形。誰知在一場旱災連著一場蝗災過後,僅僅兩三個月內,關隴的內部發生了極為劇烈的變化,維繫了數年之久的關隴平衡,竟然一舉崩塌,這無疑是一場噩耗。

  因為關隴與義安距離遙遠,兩邊正常傳信都需要月余之久,而面對關隴的突然變局,義安朝廷根本不可能做到及時的決策與反應。這就使得關隴局勢的處理,完全要依靠於楊難敵的應變。而作為南漢軍政大員中少有的氐人,縱使楊難敵已經有過不少亮眼的發揮,但還是常常遭到旁人的輕視與詆毀。

  可如今楊難敵交出來的這份答卷,無疑是在當時條件下的次優選。雖然沒有阻止趙漢占據關中,但使得西北的戰局暫時得以穩定,且漢軍仍然占有一定的優勢,可以說非常不容易。

  而在另一層面上,劉羨今年剛剛登基,北面就出現了數年難得一見的蝗旱大災,在這個講究天人響應的年代,無疑惹人非議。而且隨著改制的進行,有人已經開始察覺到新天子對於政治革新的堅定,於是就藉此發揮說,天子踐祚未久便改制,並不得天心民意。而這場乾脆利落的勝利便是一道颶風,使得他個人和朝廷在輿論上的一切爭議都戛然而止。

  所以在戰報送達後,劉羨先是下令將此事通報州郡,而後又立即在建昌殿召集了盧志、陸雲、李鳳、周顗、傅暢等內朝的軍機要員,與他們通報消息,並就隴右戰事的賞賜與善後進行議論。

  「你們說一說,難敵立下如此大功,我該怎麼封賞他比較合適?」

  劉羨打賞著楊難敵送來的寶刀,心情非常愉悅。這把刀長三尺九寸,刀鋒異常犀利,據說是由劉淵耗費重金打造。劉淵一生節儉,之所以一反常態打造這把寶刀,是為了表明心志,故而一面銘「滅賊」,一面銘「興漢」,而劉聰將其賜予劉曜,劉曜又將其贈予世子劉儉,豈料直接落到劉羨手裡。而這把刀無論是樣式還是立意,恰好都符合劉羨的心志與審美,令他一時有些愛不釋手。

  盧志在一旁斟酌道:「楊大都督在勳爵上已經封頂,賞無可賞。那按照慣例,陛下可以為其加官,再蔭賞子孫。」

  「好啊,那就這麼辦吧」劉羨笑著點頭,低頭沉吟片刻道:「那就下詔,為楊難敵加官太保,侍中,賜袞服、朱戶、弓矢,假節鉞,開府儀同三司,賞其子楊毅為成紀縣侯,楊宋奴為中陶縣侯,命其都督秦、益、雍、涼四州諸軍事。」

  劉羨說罷,在場眾人無不震驚。因為截止到目前為止,在南漢朝堂內,還從來沒有人能夠獲得同樣的殊榮。

  劉羨方才的任命中,加官太保、侍中還好說,無非是表明尊崇的虛職而已。但接下來的開府與假節鉞,意義則完全不同。因為這不僅意味著軍隊的調動權,還意味著楊難敵可以先斬後奏,自行任命轄區官員,將當地的人事大權也握在手中。哪怕是李矩與何攀,雖然也有都督各州的權力,但此前也從未對人事有過干預。

  李鳳打量著劉羨的神情,小心問道:「陛下,這是否有些太過了?畢竟漢中公的功勞再大,可算立國以來的前後功勞,恐怕還是比不上巴西公吧?巴西公都無此殊榮,漢中公反而先得,恐怕會遭人詬病。」

  劉羨放下手中的滅賊刀,徐徐解釋道:「一碼歸一碼,形勢不同,封賞自然也不同。眼下必須有人坐鎮隴右,相機行事。」

  劉羨當然也明白這個封賞破格,但目前隴上的情形複雜,楊難敵雖說擊退了劉曜,但秦州勢力繁多,羌氐鮮卑不計其數,又要負責與涼州接洽,與朝廷的距離更是遙遠。一旦再次發生戰事或者內亂,必須要有一人來主持大局,便宜行事。

  這與劉羨在江左冊封晉安國的思路是一致的,就像江左只能由周玘來維持穩定一樣,而能坐鎮秦州的人選也只有楊難敵,劉羨不過是追認這一現實而已。

  但李鳳思考的角度明顯不同,在劉羨表態以後,他仍然委婉地提醒道:「陛下,就眼下的情形來看,漢中公恐怕不是一個安分守矩的人啊!」

  劉羨看了李鳳一眼,見他大著膽子直視自己,目光炯炯,大概便猜到了他的意圖,但還是不動聲色地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難敵是個能夠任事的豪傑,在這種時候,就不要節外生枝了。」

  李鳳聞言頗為失望,但自知天子主意已定,也就不好再言,拱拱手就表示沒有異議了。

  而後劉羨又敲定了對參戰其餘諸人的賞賜,基本承認了楊難敵在秦州私授的大量官職,又對主動導向漢軍的幾位士人代表授予勳爵,僅僅是對其中的少許人事做調整,比如秦州刺史一職,劉羨命劉琨之兄劉輿擔任,東羌校尉一職,由李盛之兄李興擔任,略陽太守一職,由呂渠陽之侄呂婆羅擔任。

  用意倒也很簡單,並非出於制衡,楊難敵在軍事上自是一把好手,但對於內部民政並非擅長。眼下關隴難民眾多,恐怕接下來有相當一段時間,要對難民們進行安置以及疏散,朝廷要表現出足夠的重視與耐心。用劉輿便於與劉琨配合,用李興與呂婆羅則是分別表明朝廷對秦州胡漢的重視。

  真正讓人頭疼的,還得是調糧賑災一事。今年改制剛剛開始,事先又減免了賦稅,導致今年的府庫里並沒有多少存糧,此前援助關隴就捉襟見肘了,何況現在又要援助大批災民呢?

  好在府庫里糧秣雖不多,但已經在嘗試實行錢政。

  之所以實行錢政,是因為這些年朝廷從巴蜀一路征戰到淮南,俘獲了大量的金銀。但此前因為糧價畸高的緣故,都沒有花銷出去,而是存在府庫內。今年減免賦稅,加上新的收成,江南市面上的糧價很快就便宜下來,陸雲主張藉機鑄銅錢,在寧州成立錢場。

  自從漢季以來,錢政崩壞,除了蜀漢的直百錢還能勉強運行外,曹魏、孫吳因為濫發銅錢,都幾乎無法用錢財來進行交易,只能用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或者用布帛、糧米來衡量價值。但這到底不方便,也不好衡量,百姓用錢乃是剛需,所以現在江南還能經常見到直百錢,當然,能不能當百錢使那就另說了。

  因此,陸雲認為可以先在寧州開礦,同時大批量回收董卓、曹操、孫權濫發的大小銅錢,甚至包括劉備鑄造的直百錢,重新再鑄錢,同時利用這批府庫中的上百萬兩金銀,逐批放出,儘可能地平衡物價,使得銅錢與金銀的兌換維持在漢武帝時的物價,即黃金一斤等同萬錢,八兩白銀為等同一千錢,一匹絹等同於百錢,以此為標準來發放銅錢。

  如此一來,朝廷雖然沒有賦稅入庫,但靠著新錢政,可以重新將市面上的糧食給大量收購起來,充作軍需救急,而百姓們也獲得了急需使用的高質量錢幣,可以說是一舉兩得。

  到此時此刻,銅錢的樣式與模具都制定完成,已經送往益州與寧州開設錢場,但第一批鑄錢還沒有抵達。眼下既然有救災之急,就只好加緊督促此事,先到市集上與糧商們進行洽談了。

  商議完畢後,劉羨把盧志留下來一同用膳,打算晚上先估算出一個具體的賑災數目。

  而飲食之時,盧志突然問劉羨道:「之前李尚書問陛下意見,暗示想擔任秦州刺史,陛下為何不允?」

  劉羨先是一愣,隨後搖頭笑道:「你也看出來了啊?他不適合去秦州,難敵外表粗獷,但內里細膩。我若是派李鳳去秦州,他定會以為我不信任他,心生嫌隙。李鳳才能是夠的,但他為人操切,急於求成,尤其不適合當旁人的副手,若是去了,必定惹禍,我另有他用。」

  「也是。」盧志笑著點點頭,打算結束這個話題:「以當下改制的局面,確實還是應該以穩重為先。」

  說起這個,劉羨則好奇道:「李鳳人緣一般,你怎麼會替他說話?」

  盧志嘆道:「李五兵在軍政上確實是奇才,在下頗感佩服,因此為陛下惜才罷了。」

  在此時此刻的劉羨看來,北取秦州的勝利使得南漢的一切都看起來蒸蒸日上,改制也仍然在鋪墊階段,並未在國內引起太多的漣漪。在此前提下,劉羨想,啟明六年大概會是平靜且喜悅的一年吧。事實上,義安朝野也多是如此看法。

  但正如那句被人聽煩了的諺語所說的那樣: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任何國家的建立都會遭遇意外與背叛,這是縱使堯舜禹在位也無法避免的。而就在劉羨稱帝的第二年,他也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謀反大案——皇甫重衛博謀反案。

  (漢啟明六年元月形勢圖)(本章完)